思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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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与忧天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当比尔·盖茨们不断向世人描述电脑的未来时,世人们早已用自己的言行解释
了这个未来━━一个游戏者的天国。这本不奇怪,促使电脑奇才比尔·盖茨走向成
功的第一个契机,据说就是一种名叫三子棋的游戏。

    在电脑前移动鼠标,像独闯少林达摩殿的好汉那样将险象丛生的各类游戏一路
打将下去,运气好的话还能得到美国影片中西部英雄那美妙而又俗气的结局:最终
赢得某个美艳女郎的宽衣解带。这份感觉太奢侈,太“发乎情”,也太帝王化了。
说到鼠标器,它作为一项发明也许本身并不见得如何伟大,因为当个人PC机诞生之
后,鼠标作为其派生物,似乎必然要被发明出来。然后有那么一天,我们突然发现
它已成为人类的第三只手,就像神话中拥有第三只眼的二郎神杨戬那样,我们也被
赋予了某种显而易见的神性,至此,这只光滑无比灵动非凡的白色幽灵才算完成了
对人类由凡入圣的超度,我们这就不同凡响起来。鼠标像一条导盲犬,给人安慰,
更多地还给人带来游戏的快感。于是,那原本供哲学家沉思的悠悠时空,现如今成
了自家的后花园,可以随意穿梭,快意游荡。如此,鼠标在培养“玩主”游戏品德
的同时,也使时间变得乏味了。在电脑玩家面前,时间成了一杯仅供消遣破闷的酒,
沿着鼠标器溜滑的边缘,消失于无形,如一条蛇没入草丛。夜幕降临,星光满天,
妻儿们都已倦极而睡,天穹下但见电脑好汉们兀自抖擞精神,两眼直愣愣盯着屏幕,
其痴迷之情态既不输于色狼之偷窥裸妇,又与昆虫学家对蝴蝶标本发呆相仿佛,那
只摁住鼠标器的手则因为某种器质性的颤抖而变得高度敏感。由于每一回合都有某
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或取决于一次欲速则不达的误操作,或仅仅归咎于某种机
率上的霉运,这便使游戏者永远能找到再打一局的冲动。至于那些新潮“泡网族”,
他们即使在进入台湾故宫博物馆网址欣赏中国古代精采绝伦的艺术珍品时,心中激
荡得更多的,恐怕仍然是游戏的快感而非学习的兴味。莫非,鼠标器清脆的咔嗒声,
天然赋有游戏的导向?

    一位对视窗下“地雷”游戏乐此不疲的朋友一天不无解嘲地对我说:“日子过
得太快,真担心地雷还没挖完人倒要死了。”他的玩笑我多少能理解一些,因为我
也有幸玩过些粗浅的电脑游戏,如怎么下怎么赢的电脑围棋,或怎么下怎么输的五
子棋戏,当时也确曾产生光阴似箭、时间贬值之感。由于我浸淫不深(部分是因为
我当时那台早该淘汰的电脑承载不了新型游戏对机器配置的要求),因此我较难体
会电脑游戏爱好者那种类似迷恋毒品的热情。可以肯定的是,电脑游戏是层出不穷
的,这里不妨套用那句老话:一个地雷挖掉了,千百个地雷站起来。如果说凭个人
之力徒步走遍全中国是可能的话,试图在有生之年打遍天下的电脑游戏则绝对是痴
人说梦。生有涯而游戏无涯,即使同一个游戏据说也同样存在版本升级的可能,这
便使游戏者电脑玩家有了一份西绪福斯式的宿命:他们像一群逾越节的天使,早已
超越了寻常劳模“只问耕耘,不求收获”的境界。命中注定,他们之将命运交给鼠
标,正仿佛浮士德与魔鬼靡菲斯特的打赌,从而决定了他们只能接受一个米老鼠般
的天堂。

    然而使我们这个时代显得如此与众不同之处在于:虽然绝大多数人都对各类游
戏沉迷有加、欲罢不能(在电脑游戏之外,我们显然还得包括诸如足球、麻将、卡
拉OK等大众游乐工具),与此同时,另一种与人的游戏本能最为异质的情感也呈现
高度膨胀之势,我指的是被不少人文知识分子笼统地称为终极关切的忧患情结。我
们中国人都熟悉一个杞人忧天的故事,一般而言,故事中那个无事忧天倾的杞人在
传统语汇里一直是个被嘲讽的对象。杞忧与殷忧不同,然而在今天它居然成了不少
知识分子的隐忧。从早期的罗马俱乐部报告到今天人们对南极臭氧、宇宙黑洞的强
烈关注,这一似乎与基督教末世学说一脉相通的天谴诅咒,伴随着千禧年的临近,
也正日益得到人们的挂念。换言之,今天的大众似乎一方面体现出西罗马帝国临近
灭亡时的沉迷和昏聩,另一方面却又有着人类在既往任何时代都不曾有过的清醒和
冷峻,以致他们除了对来自人类自身的威胁(如叶利钦的核按纽)倍加关注外,还
“杞人情结”十足地对那莫须有的来自外星人的袭击忧心忡忡。如果说骑士精神和
沙龙文化体现了法兰西的品质,罗马法和城邦制度概括了罗马的历史特点,大男孩
脾气加约翰·韦恩式的正义代表了山姆大叔的人格特征,则游戏欲望和忧天情境,
庶几也可以成为现代人的精神象征。

    这么说仍意有未到。显然,人类观念上也同样遵循着物理学上两极相通的原理,
于是我们通过好莱坞这20世纪人类集体无意识的窗口,看到了更为惊人的一幕:貌
似最无法兼容的游戏欲望和忧天情境,在贝弗利山庄居民的热心撮合下,竟获得了
最为辉煌同时也是最为乱点鸳鸯谱的结合。从早期的《星球大战》、《超人》到后
来的《水世界》、《山崩地裂》,在电影里我们已看到地球毁灭的无数个版本了,
阿诺·斯瓦辛格、西尔维斯特·史泰龙、凯文·科斯特纳和那个老而弥坚的哈里逊
·福德,这几个好莱坞极具票房号召力的硬汉小生,都不约而同地扮演过类似摩西
在埃及的角色。高科技的电脑剪辑术可以将人类毁灭的前景描摹得栩栩如生,触目
惊心,伴随着西部片的隐退,末日英雄正以其喋血枭雄的恣态,使芸芸众生引颈翘
望,心潮澎湃。以致我不清楚,当某一天地球当真遭到外星人的绑架,我们人类会
否因为过于熟悉此类情境而将其视为美国佬制作的一则广告,从而延误了自救的时
机?好莱坞大亨们如此娴熟地玩悲情于股掌之间,如此从容地将人间正义制作成汉
堡包满世界出售,如此自虐狂发作地讴歌人类的末路黄花,将会对现代人的心智起
到何种效用?这问题的解决,也许比避孕药是否对人体有害的实验还要旷日持久。

    一个只知游戏不知其余的时代,易使人想起崩溃前的罗马元老院;一个只知忧
天不识享乐的时代,同样会使人想到宗教黑幕笼罩下的欧洲中世纪。游戏品格与忧
天情境正匹似人类观念上的阴阳之道,亦不妨理解为上帝张开的双臂,我们只有同
时拥有这两种品质,人间的祥和才能因了这份制约而得到保证。为了做到这一点,保
持两者间适度的张力应为题中应有之义。因此,当好莱坞执意要融游戏与忧天为一
体时,我们便只有莫名惊诧了。归根结底,这是一个商业时代,人们无奈地发现,
不仅大自然本身为人类提供了无限商机,人的心理本身也不妨成为一个有必要大力
开采的矿藏。归根结底,这还是一个戏说的时代,什么样的情感都不妨转换成鼠标
器的轻松一击,甚至包括对已故亲人的祭奠。几个法国退休老人出于对死后寂寞的
忧虑,已经在万维网上[WWW] 设立了一个电子墓园,向世界各地开放,供分身无术
的后人祭扫。据说“只要有一部个人电脑,就可以在电脑屏幕上对亲人一掬热泪”
.当忧虑变得游戏化了以后,剩下的就只有忧虑的伪形。忧虑变得可操作了,就像好
莱坞一刻不停地操纵着芸芸众生的眼泪……

    1997年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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