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返回首页联系信箱留言飞语

当代诸神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赫西俄德当年为奥林匹斯山上诸神编制的《神谱》,现在已很少有人读了,这
当然意味着人类对初民意识的远离;若进而认为我们已不再对神性人格有所企羡,
则大谬。私意以为,人固然热衷于排斥动物,却并不反对与神同居,个别情况下甚
至不反对与神同床。英国作家戴维·洛奇长篇小说《换位》中那个满世界乱窜的美
国教授莫里斯·扎普,总是在陌生女人面前谎称自己的教名为“耶和华”。教授的
潜台词是,“任何女人都渴望与神交媾。”可见,神人混居乃是永恒的人间景象。
尼采上个世纪宣称“上帝死了”之后,竟引来如火如荼的各式造神运动。有趣的是,
当代有资格列入神坛的人通常并不以神自居,但他们所得到的顶礼、追随,却又是
古来最煊赫的神祇都不曾消受到的。指名道姓不无危险,即使我全无恶意。

    我们且试着以类为对象,对当代诸神作一番涉猎。

    首先值得一提的便是时装设计大师。我们中很少有人穿得起伊夫·圣洛朗亲手
设计制作的时装,但这位大师借助模特儿和传媒而举办的时装发布会,却常常能左
右一代人的穿着新概念。通俗意义上的现代人,最起码得做到衣着永不落伍,为此,
他必须放弃衣着式样上的任何个人见解,永远马不停蹄地跟着时尚走。他八十年代
初期捍卫了喇叭裤的美学尊严,并不妨碍八十年代中期对它嗤之以鼻,而九十年代
他重新穿上喇叭裤时,仍不妨保持良好的自我感觉。个中原因无它,曰“此一时,
彼一时”也。今天,母亲已无法说服女儿穿这条而不是那条裙子了,香港人注视着
巴黎、米兰、东京的时装发布会,上海的时髦女郎一方面通过几本国外时装杂志,
一方面通过电视等媒介,胡乱监控着境外的时装新动向,内地人则困惑莫名地打量
着上海小姐。这是一个层次井然、前呼后拥的梯队,其源头则是某位时装设计师。

    一个仅凭灵感就能使一代人把九成新的服饰毫不吝惜地扔掉的人,不可能是宙
斯,而只能是时装大师。严格说来,这种对审美的垄断够得上被称为专制了,而越
是标榜民主、鼓吹进步的地域,对此种专制的臣服也越为彻底。

    在当代诸神中,时装大师的知名度并不是最高的,比如,球星就比他威猛得多,
还有歌星、影星、笑星等。动荡的年代易使人崇拜英雄和诗人,而我们时代的特征
乃是休闲。物质的现代化与精神的通俗化本是一脉相通的,因为,一个在办公室里
一连摸索了八小时电脑的青年,下班后是很难再打点精神去沉思星空的。现代生活
的快节奏必然导致“松弛一下吧”成为全人类的呼声。生活的紧张与精神的紧张正
如不可兼得的鱼与熊掌,割舍其一乃是必然的。孔老夫子尝慨言“吾未见好德如好
色者”,放弃生理层面上的利益而一味攀登道德高境,事实上也违背人的本性。在
此氛围下,最能引发人兴味的,还会是诗人或哲学家吗?哲学家需要闲暇以便进入
思维的紧张状态,现代人需要闲暇则是为了消除生存的紧张状态,为此,球星、歌
星和影星们便以其显著的“撤销”功能而大获青睐了。每一项投入都是一种忘却,
投身哲学的人易于忘却娶老婆,热衷于搓麻将、玩电脑的人也会忘却爱老婆。看台
上如痴如醉的十万球迷,可以在整整九十分钟里浑然忘记所有前生后事,倾全部意
念于那只黑白足球之中。他们的手舞足蹈里面,包孕着一种入定状态。我们听说巫
师或气功师有能耐对众人进行此种催眠,而球星们则做得更棒。既然我们很容易把
足球、摇滚乐或电影看成现代宗教,看出球星、歌星、影星们的神性特征,也就不
足为奇了。

    还可以顺便提到肥皂剧导演。制作一部百来集的肥皂剧就像炖甲鱼一样,不需
要多少才能,但你首先得熬得住那个慢。别急,别急,只有你沉下气,才能把观众
憋急;不把观众硬逼出尿来,这百来集的玩意儿又如何玩得下去。观众看戏,往往
既想早点了解结果又不想故事早早结束,肥皂剧导演深明此理,他只需弄出三男四
女,便可以把故事不断地装装配配。能够使东西半球南北纬度或黑或白或黄或棕的
老太太们在半年或三年时间内同时为休斯是否杀死了伊莎贝拉或莫里斯是不是小安
娜的亲生父亲而费尽疑猜、辗转难眠,这事儿即使够不上伟大,也算得上非凡。好
像还没听说哪位古来神祇有此能耐。

    我恐怕没必要去招惹那些在美国《幸福》杂志的排名榜上牢牢占有一席之地的
当代富翁了,原因是一、渴慕巨额财富,从来就是人的欲望,只是于今为烈罢了;
二、一位法国哲人说过,过多的钱财除了用以施舍,并无别的用处;三、说到意态
飞扬,小小的暴发户往往抵得上一个阿拉伯酉长;四、与前相承,钱财的多寡完全
不能解释人的“幸福”程度,一对只不过刚刚还清了债务的老夫妇,其内心的喜悦
绝不亚于在股市上骤发横财的家伙;五、富翁大抵疑神疑鬼,内心怏怏,颇不值得
欣羡。

    我们来看看新闻记者如何?进入本世纪,随着新闻自由的日渐开放及通讯手段
的日益先进,新闻记者的光效应便呈几何级数增长。个别的记者固然无足轻重,但
他们乃是以集群和匿名方式出现的。他们出现在地球各个地方,渗透进人类所有领
域。总统议员对他们战战兢兢,大腕明星们对之也不敢怠慢。如果需要,他们可以
使你一夜之间臭名昭著,不复有前程可言,也可以使另一个人(也许就是你的竞争
对手)声誉鹊起,鲜花满怀。今天,一国所有小说家的劳作,也许还抵不上一名体
育记者的现场报道。说到对读者的占有,记者无疑鹤立鸡群。事实上有那么多穿戴
入时的当代职员,他们除了浏览报刊外根本就不读其他文本。某天电梯内菜场上柜
台边人们谈论的话题,也许全来自同一篇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断炮制并汰除观
念的时代,一个所谓的信息社会,每一个今天都可能惊心动魄,当此之下,人们怠
忽了永恒心理,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乖乖,将记者请入当代万神殿,正是实至名归
之举。

    科学虽然得到标扬,但科学家并未与焉有荣。命中注定,他们是些付出十分辛
劳才能收获一分利益的苦命儿。科学家“长在深宫人未识”,他们必须等待企业主
的赏识,有时一个三流发明家的小小制作,其直接市场价值便几乎可收买一所大学。

    说到对大众的观念输入,还不得不有请广告这座尊神。广告商不仅负责解释人
类的欲望,必要的话,他们还发明人的欲望。如果神总在显示人的渺小,广告商将
当之无愧地受到祭祀。正是通过他们的口吻,我们才得知自己需要的是那么多,得
到的又是那么少。广告商是不可战胜的,我们刚刚接受他的劝告买了一台健身器材,
他转而又奚落我们的浑身汗味,等到接受他的指点去洗了一回桑拿浴(浴室当然是
指定的),他又鼓励我们“为什么不到那波里海滩去试试”?你老兄袋里特别有钱
是不是?到夏威夷去吧,那里的海滩才真叫棒呢,尽管火奴鲁鲁的广告商又诚恳地
告诉你,除非到月亮上去洗臭氧浴,不然你身上这点螨虫怎么说也得伴你终身……

    当代诸神是无法穷尽的,这不仅因为行业上的罗列令人疲倦,还在于这样一个
人文事实,即“上帝死了”,人间的奥林匹斯山成了一座无人管束的天堂。没有位
居至尊的无上主宰,任何人便都可以不冒风险地混充神明。此外,给当代诸神排个
座次也显得困难,比如说,时装设计师便很可能不买广告商的帐,因为后者很可能
正在宣传他的灵感;球星顾盼自如,到处扎眼,可驾车上了快车道还得提防警察的罚
款单;肥皂剧导演在随意骗取观众眼泪之前,也得忍受女主角的无名火气;号称
“无冕之王”的记者们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只是不清楚总编的脸色今天为什么
不太好看。

    1993年11月
    
©2000-2001 All Rights Reserved思想的境界
转贴传播请保持文章完整并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