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返回首页联系信箱留言飞语

背后的空间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一度,一间更像是过道的居室成了我的栖息地。在贴墙的单人床和同样贴墙的
写字桌之间,嵌着一把椅子,换言之,从工作状态到休息状态的转换,我可以脚不
沾地地进行。唉,人际间的企羡规则就是这样无规律可循,就是这间可笑的陋室,
几位辱临过的朋友竟然都表示了相同的羡慕。他们是些孜孜于写作的人,习惯于从
作家而不是居民的视角品评事物。当他们假设我处于写作状态时,由于我的背后除
了一张可靠的床并没有别的空间,这便为心身的安全提供了保障。说到心身的安全,
据他们的见解,乃是写作自由最基本的前提。

    关于作家的作坊情调我没有多少经验可说,但我仍想试着表明,他们的羡慕是
非常正当和诚恳的。

    我们的听觉和嗅觉可以包容三百六十度空间,而位居一侧的两只眼睛却无法使
视觉空间扩至六十度以上(传说中“目能自顾其耳”的刘备当然属于例外);专注
于观察时,视域更被限制在三十度以下。视觉固然是人类最为仰仗的官能,但它的
不完善性也极为显著:永远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世界,由我们无知的背部去面对。
当然,借助两面镜子的交相递射,女人可以方便地对背部作一番审美,但那样的场
合通常过于轻快,以至于没有人会匀出神来关注背后空间的气氛。电影《公民凯恩》
中,晚年的报业大王走在由十多面镜子构成的清晰景深中,导演暗示的则是主人公
性格的繁复和自我的迷失。当叔本华断言“仅凭背影也能看出一个人是否天才”时,
我们知道他在浪语哗世;当博学的英国人类学家D·莫里斯认为“很少人能凭背影
辨认出熟人”时,依据自身的经验,我们又能看出他的可笑。背影只对背影的展示
者构成盲点,提供给他人的机会却是无虑其多的,我们不仅经常“凭背影辨认出熟
人”,目送情人或友人的背影,还往往使我们大获感动,不然,朱自清先生也不至
于凭一篇小小的散文就能在散文史上留下独特的“背影”. 因此,莫里斯带有笔误
特征的断语应被纠正为“很少人能凭背影辨认出自己”,这部分也是因为一般人很
少有机会去打量自己的背影。我想,即使自恋如那喀索斯或冯小青,在他(她)们
或临水自赏或揽镜自伤之时,也不太会对背部啧啧称美。闻一多先生为潘光旦《冯
小青》一书作的精美插图《对镜》,我们作为读者固然可看到小青美艳的背部,画
中人却分明只对自己脸蛋感兴趣。

    于是,在背部的自然施压下,背后空间也相应茫然起来。

    侧转身体也不能使背后空间的茫然性有所改变,恼人的是,由于我们不能在同
一瞬间获得全方位的视觉,当他突然意识到的时候,背后的空间遂成为任何人恒在
的不安。

    只有确信背后的实在,人们才会安下心来从事眼前的工作。不谙世事的婴儿也
精熟此道,在受到惊吓时,他们若不能即刻投入母亲的怀抱,便会本能地死抵住墙。
墙壁,我们知道,既是走投无路的象征,也往往是重获信心的来源,人与墙的联动
依存关系,相亲相畏之情,实在值得精研深思,为此,“不要把人逼向墙角”,也
成了典型的西方智慧。墙壁的空间属性通常对应于两种恐惧,一为幽闭恐惧,一为
广场恐惧。就像一个女人不可能既非常苗条又需要去减肥中心扔掉赘肉一样,上面
两种恐惧本质上也是相克的,空间幽闭的恐惧,当它成为广场恐惧的对抗物时,恰
恰会转型为一种空间温馨。在本文开头提到的那间过道状斗室里,我的朋友其实正
看到了此种转型。他们当然知道空间恐惧的强大,它与蛇魔恐惧一样,乃是人类的
原型恐惧。当罪犯被警察或路人被歹徒要求“脸冲着墙,手放在头上”时,胜利者
正是通过放大并强化背后空间的黑幕感,达到销折意志的目地。那些被迫贴墙而立
的人,他们心灵的无助和灰黯,几乎是无以复加的。

    背后空间是一个蜇伏的空间,常常要耗散我们相当多的心理能源,它胁迫生命
维持警觉,并间歇性地使这份警觉与瘫痪勾搭。来自背后的袭击,不仅在军事上最
能奏效,心理上也同样致命。这可以解释当我们的背部得到善意轻抚时为什么感到
格外安适。背后空间的恐惧来自它的非现实性,来自一种“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
池”的预感。这可与死亡作一类比:死亡本身不仅无所谓恐怖,而且,据有过濒死
经验的人描述,临死的一刹那,还是非常美妙的,几乎可以听到天国的唢呐。然而,
对死亡的预感,即对自己终不免一死的顽强体认,仍使人极度痛楚。背后的空间较
之实在的空间更为广阔,它是虚拟性的,因而成为超现实的空间。它的不可知性很
容易成为一种象征,氤氲成窒人的重压,以无限多的不祥信息向我们施加符咒。准
确地说,背后的空间是阴谋的空间,像巨大的黑日,映现出我们大部分心理阴影。

    人们会不自觉地将背后空间等同于梦里空间,兹分说如下。梦是一个具有磁性
的黑洞,作为被吸摄的肉体,在梦中我们总是身不由己。既然我们深潜于意识的阈
下,这便约束了心理冲突的规模和烈度。梦是我们生命的大海而不是大陆,它与我
们醒觉时的状态判然有别,因此,大梦初醒,我们翻身下床,什么样的梦都无妨搁
置一边。虽然弗洛伊德自称在梦中发现了一位理智的检察官,但这位官员究竟有多
少理智,或这份理智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收买,仍是一个相当可疑的问题。背后空
间则别有侧重,它一开始就是两种意识阈的对峙和交战,我们一分为二,同时成为
意识与潜意识的代表,向另一个自我搦战。我们浑沌莫名,又可以清醒地搭住自己
的脉膊。一种正邪不明、人神混淆的局面使我们无从把握立场。从光明与黑暗的两
极射出的辉光,在我们顶门聚合,我们眼睁睁地目送自己走向谵妄,又睡眼惺忪地
看着自己向坚定走来。当一个人深陷于对背后空间的揣测时,他事实上正在从事一
项自我心理极限的试验。梦中的自我不管如何萎缩或放大,总是烙有追随者的身份,
这使得梦中的迷失不具有本质的崩溃。梦外的自我有其主宰者的立场,因此,在面
对背后空间时产生的任何慌乱,都伴有终极意义的幻灭感。梦里的空间虽然得自潜
意识的烛照,却又更像是外在的火星人空间;背后空间由于接触的意识层面更为宽
泛,因而也更具直指心源的力量。梦里的空间自然比背后的空间更为奇谲,但也仅
限于奇谲而已。

    背后的不可知性要求我们培养适时回首的能力。区别于眼前空间,背后空间不
仅更为阔大,也深邃得多。对背后空间的冥想而不是神经兮兮的回顾,除了会引发
神秘宗的憬悟,在广义的层次上还有助于刺激人类对未知领域的探索。诱发哥伦布、
麦哲伦等人航海冲动的,除了基督教的野心和马鲁古群岛的香料,还必然包括对背
后空间的挑战,这也正是后人不以基督教或马来茴香来限定“地理大发现”之意义
的原因所在。背后空间里容纳着我们纵横回旋的时间感,确切地说,吾侪时空感的
孕育,取决于我们对背后空间恰到好处的回眸。时间,可以是过去,可以是未来;
空间,可能是已知,也可能是未知。背后空间对动物只是提供了警惕的本能,人类
则理当超越此种生理层次(从人类耳廓已失去猢狲始祖的摆动功能中,我们也可领
受这份超越的召唤)。为了对大自然无时不在的垂询作出应答,我们应在思辨的意
义上保持返顾的姿态。我们的内省力、想象力、对现象界的穿透力,甚至包括我们
的道德力,均维系于此种返顾。一个层次纷纭、意蕴丰满并高度整合的世界恰在人
类的背后,每一次返顾都意味着一次超迈。

    造物主没有赋予人更多的眼睛,无疑出自成全的善念。既然有所不知乃是有所
知的前提,怀疑乃是坚定的中项,畏惧又是虔敬的始基,我们对来自背后的声音,
便应抱着最高的谢忱。

    留神,你的背后!

    1995年6 月
    
©2000-2001 All Rights Reserved思想的境界
转贴传播请保持文章完整并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