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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剧院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这只苍蝇在我屋子里已经盘旋一个多小时了,我一边读着书,一边将一本过期
杂志拿在手上,单等这伶俐鬼在桌上降落。但是,苍蝇敏捷的身手是人所难及的,
它甚至从一片阴影里已能预见死神,从而抢先一步逃离灭顶之灾。对于能否最终战
胜它,我差不多失去信心了。它卖弄着飞行技巧,高速震颤的双翼在室内发出“嗡
嗡”声,听上去既像炫耀,又似奚落。我正想着“这家伙的智商可能超过180 ”,
它停下来了,在我面前若无其事地搬弄着两根头发丝般的细腿,好像那玩意正痒得
厉害。我已认定它今天命不该死,虽然我正别有用心地举起了那本过期杂志,但听
“啪”地一声,小恶棍命丧当场。
它连一声“妈呀”都未及叫出,更不必说遇难前悲悼身世了。虽然我们没必要
像猫儿发情那样把恻隐心滥施到一介苍蝇身上,但若说它此前一直以良好的特技飞
行能力一次次逃脱噩运,就为了在腿脚痒痒之际受我致命一击,又毕竟说不过去。
若冒昧地与人类作一比较(仁施众生的佛主不会觉得这有何冒昧),它半小时内出
生入死的经历,恐怕已超过詹姆斯·邦德一生的冒险生涯。因此,想到它祸出莫名
的结局,我不得不想到那个和人类意识一样古老的概念:命运。
命运,这首先是一个世俗观念,那些目不识丁的老太如果也在谈论哲学,多半
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命运话题。命运和鬼神一样,乃是千百年来下层
百姓为解决生活中的实际困惑而被迫虚设出来的两座大神,它们是一切神祇的心理
始祖,因而在人心中有着最深的浸淫。有了对命运的确认,则飞来横祸获得了依据,
意外腾达也得到了理由。命运不具备诠释事件物象的能力,但在你困惑万状、呼天
抢地之时,命运便俨然有了解释万物的资格。如果“0”是数学上最伟大的发现,
命运同样是观念上最神奇的发明。命运至少使我们明白,有些事是人类永远明白不
了的,我们正好借此获得摆脱的能力,进而使超脱成为值得追求的人生境界。何况,
任何被接受下来的解释,通常总意味着一种消解、一场劝慰。不幸或灾难既已被归
咎于命运,我们反而获得了切实的心理支援。相信命运,这至少可以弱化你的强者
意识,你在心理上有了投诚归降的愿望,因而避免了崩溃。你认识到泰山崩于前而
不必惊,便干脆说一声:“谁怕,一蓑风雨任平生。”人心的脆弱使他们本能地乞
灵命运的公正,但公正命运的假设一旦深嵌人心,倒使命运成了一件额外的罪孽,
叫我们不胜负担,徒增悲怆。命运就像一股啸起于南太平洋的威猛台风,它猎猎生
响,踏海而行,似乎裹胁着一个惊人意志,其本身却不过是无意识的蠢动而已。从
东郭先生的故事中我们都知道与狼为友的荒谬性,赋予命运以公正人格,这首先是
多余的,最后仍是多余的,你的悲情体验将获得几何级数的增长。因为,使科学家
彭加木、长漂勇士尧茂书、日本登山家植村直己纷纷遇难的,决不应该是冥冥中的
公正法则。人间的祥和必赖公正的维持,但大自然的真相每每在公正之外。
比如,这里有一张照片,主人公是一个也许叫拉兹的男孩,他死了,死在1984
年12月3 日的印度博帕尔市。这天,美国联合碳化物公司在这座约有七十万人口的
城市开设的农药厂发生毒气泄漏事故,它造成2500人死亡,3000人濒临死亡,另有
十万人终身致残。小拉兹也被掩埋了,但看上去更像从一堆瓦砾中刚被扒拉出土。
我们通过这张帕布劳·巴塞尔缪拍摄的照片,看到小拉兹美丽的面容嵌在那堆附着
有毒气的碎石中。他有着聪颖高贵的额头、新月般的眉毛和两只大大的眼廓。但是,
他那原本嫩甜的肤色此刻已生出青铜光泽,在长着两颗鲜活瞳仁的地方,我们看到
的竟是两块球状化石。他的嘴微张着,似乎完全没有抱怨,而仅仅想说:“妈妈,
我渴。”上帝没能保护小拉兹的生命,这是我无论如何不能同意的,即使在那个信
奉生死轮回的地方,小拉兹仍然命不该死。他死了,没有公正,只有命运。
人间的灾难,这是个谁也无能加以传述的故事。公元79年8 月24日,一个晴朗
的早晨,维苏威火山骤然喷发,古城庞培和她和姊妹城海格利尼姆随即湮灭。后来
的考古学家告诉了我们当时的惨状:“一只用铁链拴着的狗被灰层托起,直到火山
灰填没了屋子它才断了气。它的尸体紧贴着天花板,链条却系得好好的。”那边,
一群男女眼看已逃出城门,孰知火山灰以更快的速度大踏步赶上,他们刹那间被永
久浇铸在城门下,“临死手中还紧紧抱着金币和细软”;广场上一群正在吊唁死者
的市民,转眼间也都划归死神帐下……这的确是个令考古学家欢呼雀跃的事情,因
为,“想要把一座城市完整而生动地保存下来,让人们看到它真实的生活场面,除
非用一层厚灰把它盖起,真是再也想不出更为高明的办法了。”只是,为千百年后
的学者提供撰写论文的材料,难道竟是庞培市民的一致愿望?还可以顺笔提到鼠疫,
根据阿尔贝·加缪五十年前的粗略统计,“在历史上已知的三十来次大鼠疫中,竟
死了将近一亿人”,随着“昏睡和衰竭、眼睛发红、口腔污秽、头痛、腹股沟腺炎、
极度口渴、谵语、身上有斑点、体内有撕裂感”等症状之后,他们多半“身子稍微
一动就突然断了气”. 这位后来死于车祸的作家悲天悯人地感叹道:“一亿具尸体
分散在漫长的历史里,只是想象中的一缕青烟而已。”不要说泰坦尼克号沉没,就
连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都已快要成为往事和轻松谈资了,以至人们很少想到,所谓
世界末日,其实只是人间的恒常景观,原不必等到千年以后。但是命运,这是个多
么轻率的字眼啊,人类业已面临过的末日,往往只是一连串的滥杀无辜,恰似当年
日本人在南京长江岸边发出的“哒哒”机枪声。只是,不归诸命运我们谁又说得分
明呢?难道命运不正是让你困惑让你沮丧让你嚎啕让你毁灭的东西吗?它君临众生
之上,处置万物又使自己尽享“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潇洒风度。
但是,当我们想到命运也不完全来自外在打击,我们自己不仅常常是命运的发
动者,而且有时就是命运本身时,我们也许就生出那种存在主义的责任意识。在适
才那只苍蝇面前,不多不少,小可正客串了命运的角色。我们知道,玛雅文明的一
朝毁灭,并非出自自然力的干预,而纯粹是以波尔特斯为首的一伙西班牙流氓恣意
洗劫的结果。至于希特勒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我相信都没有得到撒旦的授意。今
天,在人类拥有了据说可以把地球毁灭五十次的核弹头之后,纯然的天灾已经日渐
稀少了,天灾中蕴含着人祸,人祸又在炮制着天灾。使世界成为一座命运剧院,也
许更主要还在于我们制造并玩弄命运的根性。斯时斯地,回味赫拉克利特那句耳熟
能详的睿语“一个人的性格即是他的命运”,我们除了感受自身的神格属性,当然
还应掂量自身的责任。
就个人而言,我首先得确认命运的至尊主宰权,并不羞不恼地自承为命运属下
区区一小民。就命运的本义,我可大致不差地看出他的游戏人格,他的性格倾向于
随心所欲、出规逾矩,而对正义、仁慈、因果报应云云常常不予搭理。他赐你厚恩
并不表示对你的厚爱,致你死地也丝毫不带有惩诫的居心。不敢指望他的怜悯垂恤,
虽然也不堪承受它的连翩打击,因此,他亏待了你你只管骂,他优待了你你不必谢。
承认命运的强权,也便于我们卸脱对一己渺小的体认,至少在意识上,我和他是对
等的,必要的话我还可以直视他的眼睛。
置身在这座命运剧院里,我知道世界有其丰富的目的,诡谲是一道风景,残忍
则不妨是一场舞会。此外,我还知道,有时命运除了是我自身外什么也不是;有时,
我只需换一种姿势就可简单地改变命运。至少,当命运猛踢我一脚时,我多骨少肉
的臀部也着实让他的脚趾酸痛了一下。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不过它兴许透示出,
我们惟一可与命运抗衡的,正在于嘲笑它的能力,只要你敢。
1997年11月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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