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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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红尘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三清山嵯峨险峻,雄拔万状,说奇道秀,谈灵论玄,皆可与之盘膝唔对,互剖
衷肠。所谓“揽胜遍五岳,独绝在三清”,并不全然是招引游人的江湖套语。如我
等文士一介漫步于三清道上,如若仍然觉得舌根艰涩,笔尖无花,那便只能怪罪自
己冥顽不灵。此地奇峰叠嶂,怪石峥嵘,有清泉七里,伴君濯足前行;看至尊三峰,
容你洗心趺坐。

    我们领略一下神女峰吧,此前我已从导游图上小窥了她的丽姿,但那正仿佛向
你出示的一帧美人玉照,在展示撩人风情的同时又会构成变本加厉的挑逗,使你双
睛放光之余难免又两腿蠢动,非到近距离亲接她的芳容,腿上两条呆肉绝计不会呼
屈喊酸。我们这就爬上华盖峰,据说这里是一睹神女的绝佳之地,但视线却也并非
可以一逞放浪;找到神女,显然得费些周折。设若她真是神女,自然更习惯在自己
愿意撩开面纱之际才让人看个究竟,而不像那些轿中的懵懂新娘,虽然蒙着红头盖,
心里揣着一只麻雀,两腮边漆着两块红霞,却又时刻期盼着被一双热情鲁莽的手猛
地掀开。我们一行在峰顶张望了很久,但见云雾缥缈,山色烟染,恢阔四野,已尽
入虚淡辽远之中。我们身处此山,却又颇难与彼山较量高下;具有休闲品味的云雾
不适宜培养争强斗胜的都市气质,此外它还是不可捉摸的,除非它想变得朴实本分
一些,不然我们将既看不到神女,又无从判断“观音听琵琶”峰的真伪。此时凉气
袭肺,清氛捣心,山外的江南大地正匍匐在副热带高气压带的朱砂掌下,中央台气
象播音员也正以长江为直径,播报着举国上下的腾腾热浪,我们人在山中,享受着
那种穿越了十里黄山松浩浩扑来的千里长风,不免有大蒙错爱、无功受禄之感。当
我开始怀疑是否搞错了神女峰的方位时,一队云气倏然闪开,在下方500 米处,像
一种水印显影法,神女峰翩尔在前。

    以肖形法给某山某石命名,本是国人的常规思路,几乎中国每座稍稍有点姿色
的山头上都会有数十上百的此类名目在泛滥,说来这也是古来文士的小小爱好,我
们犯不着一惊一咋。但这个世界之所以美妙多姿正在于大自然每时每刻都在容许例
外,比如眼前这一座奇峰,正以某种无法确定的风姿,无可揣度的神情,沉淀着我
们的观感。只见她低眉垂首,心事无限,向着一个谁也莫明所指的方向,吹送出一
己的幽兰情怀。正如奥林匹斯山上的诸位尊神总是比我们凡人更多一些俗世情怀一
样,一般说来,所有的神女也都寄托着我们的红尘心曲,不管她借山赋形还是遁迹
于纸墨之中,这一位多半也会援此常例。不就是一块青葱巨石吗,何以出落出此等
只有女性中的绝顶幸运儿才可能具备的流畅线条和高贵侧影呢?她美得清纯,清得
妖媚,妖得恬然。走下华盖峰,路途也就蜿蜒在向神女的步步逼近之中。相当不可
思议的是,半道上猛不丁地撞见一根翘然拔出的硕大石棍,它像个啥呢?如果在事
实面前不存在任何唐突,就让我贸然当一回解人吧:它什么也不像,除非你敢承认
这是一根天字第一号的男性阳具。凡事道破了也就稀松平常,在绝色女子面前闪出
一根震古铄今的伟岸阳物,掠过观感上的突兀,我们很容易承认这本来也是题中应
有之意。阳具,它既然无论在初民的生殖器崇拜里还是在弗洛伊德的释梦语汇里都
是最司空见惯的膜拜对象,那么它反过来成为一种表达崇拜之情的象征物━━在这
里即为表达普天下男子对美女的虔心崇拜━━没有任何匪夷所思之处。希望自己心
中的女性偶象永远保持一个处女身,这观念本来就已落伍了,何况三清山本属道教
名山,宗教中在男欢女爱方面最少禁忌因而也最具世俗人情的,正非此教莫属。转
过一个山头,这根定海神针般的男性阳具已然又幻化成一条狺狺吐着蛇信的峨然巨
蟒,仿佛提醒我们回到它的原始名号“巨蟒出世”上去。这样的组合的确是令人骇
怪的,虽然细想又未必不可思议,金庸笔下至美至纯的绝色女子程灵素不是也曾日
夕与毒蛇为伍吗?如果这是一条可以直接追溯到人类远祖的蛇(请回忆《圣经·创
世纪》中夏娃与蛇魔的故事吧),那么这位神女也就至少从一万年悠邈岁月的高空
俯瞰着我们。在人对蛇的矛盾情感中历来也暴露出男人对美貌女子的双重心理,大
自然的鬼斧神工同时向我们呈现出的这一对美艳和险凶,不可能不使人们感到意味
深长。此外,它在造型艺术上所体现出的天才感觉,也使我获益非浅。

    时近黄昏,我们决意继续前进,为了一个同样虚幻的目标:征服三清山主峰玉
京峰。我已经连续爬了七小时山路了,两腿像一种寄生物,每一步都不胜其劳;我
甚至已打算事后封这两条笨腿为烈士,然而海拔1817米的玉京峰高高在上,我们谁
也不敢稍作停留。

    两小时后,我们全体站在了玉京峰顶,呼吸着只有更矫健的山鹰才可能呼吸到
的天国气息。那曾经让我气喘吁吁的华盖峰,此时恰像远方某个尚未归化的部落酋
长,在三千米外(多半还不止)呆立如伞,而神女早已不知何往。眼前岚气如河,
潺潺流动在V 形谷地之间。天空与大地每一分钟都变幻着明暗色彩,仿佛上帝正与
他的魔鬼老弟博弈赌胜,输方必须显示对人间的调控才能。在玉京峰顶发现诗人徐
志摩当年的题刻,多少有点意外,因为对我来说,要在羸弱的徐志摩与雄奇的玉京
峰之间找到可供后人唏嘘感叹一番的共同点,实非易事,何况另一个无名者留言早
已使人无暇旁顾。我们征服了玉京峰━━如果区区登临也扯得上征服的话━━因而
也尝到了古来征服者的常规苦果。我们知道历史上的征服者大多是些在文化气质上
远逊于被征服者的人,如波斯占领者之于雅典人,蒙古铁骑之于当时的南宋帝国,
以波尔特斯为首的西班牙强盗之于人文璀璨的玛雅人(用斯宾格勒的话,它是“一
个文化终结于暴死的例子”),这一窘境也被我们这些全无征服者气质的现代观光
客体验到了。在此之前我们都或多或少地面对过一些摩崖石刻,但玉京峰顶床样巨
石上那四个由业余凿碑手镂刻的大字,显然比一场地震更能叫人受惊,也更能让我
们感受自身的渺小。你有能耐就去挖掘其中的微言大义吧,那上面不歪不斜写的是:
仍然爱你。

    也许由于我的男性立场━━当然还包括我对字迹做的自以为是的性别鉴定━━
我倾向于认为这位雕刻家是个女儿身。那么,这姑娘的人生历程中遇到了何种沧桑
巨变,以至于非得攀到恁般绝地,以须眉中只有楚项王才可能具备的“力拔山兮气
盖世”的超凡伟力,深深凿下这四个雷神般的大字?真正的爱情虽然多少都有点盲
目,但一般也非无因而至。而“仍然爱你”,这是四个可以使人大受震惊却又无法
恍然开悟的字?在关联复句里我们知道,“仍然”总是带起一个滞后的句子,为它
作先导的文字通常以“即使”、“纵然”、“哪怕”或“不管”之类假设性措词开
头,以表达某种预支性的情感;习惯于发伪誓者最擅长此种句法。但此地显然有所
不同,即我们无法想象这个被“仍然”省略掉的前置空间会由某种假设情境所代替。
不容置疑的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深深的刀迹已经否定了任何想当然的假设,只剩
下作为事件结果的无尽悲风在V 形谷地徘徊不去。我困惑的还有,这位被时间之雾
蒙上了面纱的爱情女侠━━我当然不知道这四个字已经存在了多久,虽然“爱”用
的是简化字━━在终于结束雕凿工作之后,这个被现代煽情主义大师所忽略的爱情
传奇又会朝哪个方向发展?故事的开头既无法捉摸,它的结尾也同样让人牵挂。在
杜甫铺笺染翰或贝多芬坐在钢琴凳上之前,我们并不能说三道四什么,即使我们坚
信人间又将多出一份诗意和妙曲。同样,这里我们只知道在“仍然”前后各有一片
巨大的情感空间,却一丝儿也不清楚那是两个怎样的空间,因为,仅靠好奇是无法
将其还原的,出众的想象力也显得多余,它还要求你至少付出同等烈度的情感。平
庸如我,到哪儿去猎取这份玛纳天粮般的情感呢?当然,我也不清楚姑娘刻下它来
到底用了五小时还是整整三天三夜,说不定还是三年呢。这是一座爱情的幽州台,
让人心事苍凉,又让人两处茫茫皆不见。《哈姆雷特》中王子最后对霍拉旭说的诀
别语这时轻轻幻现在我的耳畔:“你倘然爱我,请你暂时牺牲一下天堂里的快乐,
留在这一个冷酷的人间,替我传述我的故事吧。”如果能够,我当然极愿传述这位
无名女子的烈火传奇,只是,这传奇虽然只可能有一个版本,我们众人在山顶上即
使就此随口敷演出一部薄伽丘式的《十日谈》,也极难接近事件的真相。虽然在都
市的十丈红尘里我们也各有一份情爱经历,但眼前是至清至玄的三清山,希望自己
的青春履历能叠合勒入玉京峰顶的传说,怎么说也有点过分。山顶乃远离尘嚣之所
在,我们的红尘情结在此纵使不失本真,也只会使山上的故事更加模糊。有一点当
然可以粗定:爱情故事是否美丽动人并非取决于事件本身的曲折程度,不,它总是
更多地取决于那两位(有时是三位)恋人的人格构成和情感素质。比如,只有温婉
的柴可夫斯基和梅克夫人才可能再现柏拉图的爱情理想;只有浪漫如雨果、机智如
圣伯夫、美丽如阿岱尔·傅谢者,才能够将那场三角恋爱演示得那么令后人津津乐
道;只有敏感如李商隐者才有能耐将自己的爱情苦闷托付于那些“相见时难别亦难”
的无题式咏叹之中,正好像也只有如巴尔扎克这类过于清醒冷峻的现实主义者才会
将追求了十六年的爱情寄托在韩斯卡夫人丰盛的嫁妆和吉祥路的豪华公寓上。职是
之故,玉京峰顶这位拥有一双惊世凿碑手的姑娘也就格外惹人怀想了。我当然想知
道,一个女人只有遭遇到何种剧烈的情感震荡,或只有碰到一个怎样的性情中人,
才会独自走上这寂寥而又漫长的十公里山道,援刀在手,并刻下这样的字句。这是
一个关于人间爱情的深沉故事,其神秘内涵当不逊色于前山那位独自面对巨蟒的幽
绝神女。

    有人曾虽过激又并非毫无道理地认为,这世界上已有的成功之士不过是些侥幸
者而已,真正的伟人大抵是些失败的英雄,他们已随同埋葬他们的青草一起湮没不
彰。我们也许还能把这份嗟叹运用到爱情领域,并由此断言:人间男女间失传的爱
情故事倘能一一加以还原,无论曹雪芹的《红楼梦》还是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
丽叶》都将相形失色。关于玉京峰顶的这个故事,我们所能捕捉的只是一段空白的
伤感,一腔不知可以托付给谁的迷溕情愫。当然,我们不妨还可以断定两位主人公
的性别:他们必定由一男一女组成。此外能说的则是,这故事也必然与三清山有所
瓜葛,即使我们无从确定三清山在故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我想,山顶上即使依
旧有红尘飘拂,但红尘既已飘拂至山顶,当然便会濡染出山顶特有的云意烟境,而
不复与扰攘红尘有所沾丐。你看前山上那尊意态万千的神女峰,即使面对一根伟岸
阳物或出世巨蟒,也依旧风情不减,持久予人以出世之想。

    乞力马扎罗雪山上传说中的一头豹尸曾经诱使海明威向世人奉献出一篇绝妙的
小说,三清山主峰玉京峰顶这一位无名者题词,却只能使我默然无言。

    1994年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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