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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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守苏州河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在毗邻苏州河的地方,读到维克多·雨果这样的句子是令人黯然的:“江河,
就像巨大的喇叭,向海洋唱颂着大地的美景、田野的耕耘、城市的壮丽及人类的光
荣。”当然,如果我正泛舟于塞纳河上,垂钓在偶田川头,或者,像我曾经体验到
的,在黄昏时登上自京口往瓜洲的渡轮,在拂晓前坐火车穿越黄河大桥,我一定会
对雨果高亢的见解怦然心动:“江河既能载运货物,也能传播思想。”但是,眼前
是苏州河,这太刺激了,谁能指望从这股腥臭的浊流中传播出伟大的思想?

    人们习惯于向大河掬取母亲的意象,河流也乐于向人类奉献母爱的亲情,那一
种滋润的流布,像尼罗河之于埃及、恒河之于印度、台伯河之于罗马、费南多哈河
之于印第安人,可以以最自然的方式,触燃人类的心灵。但是,苏州河将拒绝提供
此类意象,它太特殊了,几乎使我们的感情陷入无所措足的尴尬境地。恩格斯曾对
着巴黎啧啧称叹道:“只有法国人才能造就巴黎。”据此,我们能否接过话头,说
“只有上海人才能把苏州河糟践得如此黑臭?”再者,我们能否循照历史学家给文
明命名的惯例,将海派文化径称为“苏州河文明”?我愿为这一说法负责,即使它
被指责为一种侮辱。首先,作为一个上海人,我无意于使自己超然局外,作高人状;
其次,谁又没看见呢,像丑陋的牛皮癣,苏州河正惹眼地贴在上海的额角上。

    我站在窗前,听任苏州河像一位衰老的苦役犯在城市腹地蹒跚而行。白天,它
似待解剖的尸体,无知无觉,裸露在与它的形象极不相称的光照之中;黑夜降临时,
它晃荡出比黑夜还要黑暗的油亮,如一支出殡的行列,头上飘飞着镀箔的纸钱。它
似乎已无可争议地成为丑恶的象征和诸般秽行的集散地。夜阑人静之时,无数辆粪
便车、垃圾车向它开拔,路人们将瓜皮污水向它倾倒后,又露骨地掩住鼻子,快步
离去。显然,苏州河不仅被赋予娼妓的品格,还兼有着佛陀的肚量,可以吞吐这座
城市的一切秽念恶行。十年前我在一首已焚的诗作里,曾尝试着挖掘苏州河的人格,
今天我仍然惊讶于它那圣贤般的坚韧和宽宏。在经历了如此深重的凌辱后为什么仍
没有干涸迹象?仍进行着毫无生趣的流动?依我等懦夫之见,它早该放弃西绪福斯
似的生存行为,别谋解蜕之法了。苏州河,你为什么如此顽强?

    但是,苏州河是脆弱的,它从不知道什么叫泛滥。

    苏州河(一名吴淞江、松江)有过一个清澈的童年,在它自太湖瓜泾口启程作
少年游之时,太湖的百里烟波与片片白帆不仅极大地壮丽了它的行色,作为祝福,
也使它一开始就鼓荡着浩然大气。没有“此地一为别,孤篷万里征”的苍凉,没有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感伤,没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
兮不复还”的悲壮,较之长江黄河,苏州河的脚程似乎只够得上一次轻松惬意的远
足。沿途是莺飞草长的江南碧野,历史上勾践的长剑、夫差的宝刀并没有带给它多
少血腥,它步履轻泼,哼吹着吴侬小调,它只需走上125 公里,就可以得到黄浦江
兄长般的照料。兄弟俩别情乍叙,谈笑正欢,母性的长江已迫不及待地在吴淞口将
它们搂入怀中,一起奔向东海,奔向太平洋。那一片无限的蔚蓝,原本是苏州河天
然的家乡。

    自春申君疏浚河道之后,千百年来,苏州河一直这般无拘无束,恣性率真。

    那么,应该有一个时间记载罪恶,一个灾难的时间;应该有一位富于悲悯情怀
的诗人,向我们细说原委。我们假设一下瞎子阿炳吧:他携着二胡和他的《二泉映
月》从太湖之滨一路弹唱到黄浦江畔,他弦上的旋律固然还会那么忧郁,但是,还
会那么美丽吗?他是盲人,看不到苏州河的浑浊是他的幸运,作为补偿,他高度灵
敏的嗅觉一定又会更敏锐地感受到苏州河的秽臭。那份搅和着大都会喧嚣的气味,
区区两根琴弦是无法承受的。

    与人世间一再演绎的悲剧相仿,苏州河在受尽糟蹋之后,只能接受被抛弃的结
局。中止罪恶的方法一般有二,其一是放下屠刀,听从良知的召唤,踏上追悔的路
途;其二是使罪恶加剧,通过不断叠加的虐行以使受罪一方崩溃到麻木境地,最终
丧失对罪恶的辨识力。苏州河很惨,它遭到这第二种方案的处置,以致失却记忆,
沦为河流中的“植物人”. 灾难的时间被模糊了,一张被毁容的脸成了它本来的肖
像。这里悄悄冥冥地完成了某项不为人所知的置换:被侮辱者成了侮辱本身,被荼
毒者成了罪恶象征。

    在屈辱的河道里,也许,苏州河依旧没有泯灭希望,只是,一个死囚的希望究
竟在多大程度上算得上一种希望,那不过是现代心析学拈出的“缓刑错觉”而已。
苏州河不可能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故事,也没有看过什么劫法场的西部片,它即
使有所希望,也多半像冥界的磷火一般黯然。频遭凌辱的女人往往成为不祥的鸱鸺
或火刑柱上的巫婆,苏州河也是不祥的,它的哺育之恩有理由被忽视,只剩下两个
字──掩埋。

    人们会想,上海若没有苏州河,该有多美……

    上海若没有苏州河,还能是上海吗?

    最初到上海和最初到美洲的人是相似的,他们是些在原籍混不下去的穷人、冒
险家、负案在逃者和流浪汉,除了另谋生存空间,他们的生计多处于某种穷途末路
状态。继哥伦布、麦哲伦的远航之后,1620年11月21日,浩淼的大西洋上出现一艘
名叫“五月花”的帆船。为避免在前途凶险的新大陆彼此间伤了和气,船上四十一
位英格兰清教徒认定有必要制订一些规则,以明确各自的权限和义务。《“五月花
号”公约》诞生了,它成了普利茅斯政府的基础,《独立宣言》的蓝本,《新世纪
交响乐》的序曲,它开启了充满“光荣与梦想”的一代文明。在1553年筑起防备倭
寇的上海城之后,又过了两三个世纪,一些兜里没有银元,怀里没有火枪的国民开
始向芦荻遍野、河汊纵横的上海滩进发。他们之间大抵有桑梓之谊,信奉“和气生
财”,除了祖传的勤勉和手上的薄技,对生活别无非份之想。他们陆续地走来了,
一路扶持,相互帮衬,像当年寻找水源的以色列人,找到了苏州河下游,并迅速形
成一种可以笼统地称为“滚地龙”的居住方式。自人类告别葛天氏之后,我不知道
有哪一个部落住过如此伧陋的住所。破席烂竹败絮,构成它三大建筑材料,它是陆
地上的危舟,使陆上生活充满惊涛骇浪。━━他们惟一比我们幸运的是,那时的苏
州河还是清澈的。

    差不多与此同时,另一些人出现在对岸,他们或肤色白皙,隆鼻碧眼,或身量
矮拙,唇上缀一撮仁丹胡。他们更应该去美洲淘金,不知怎地,竟折返远东,在上
海滩勾留下来。在这之前,他们已经用大炮和洋枪给我们国土播种了鸦片,现在是
收获的季节了。这些挂十字架的商人、戴白手套的恶棍和会拉小提琴的骗子在苏州
河边指指点点,准备大展抱负。当时,蒸汽机已将工业文明渲染得云里雾里,纺织
业在世界市场上方兴未艾,高速旋转的千万个纱锭无异于开足马力的印钞机。他们
选择了苏州河作为发财基地,对岸“滚地龙”里的居民层层叠叠,像一座巨大的露
天煤矿,等待着被开采。

    上海近代工业文明的幕布被沉重地拉开了,苏州河得到的第一项──几乎也是
终极性的诏令是:充当新兴工业狂徒的直肠,从此担荷起排污泄秽的功能。

    温顺的苏州河,温顺地堕落了。没人在意最后一条鱼死去的时间,那多半是条
名叫“绝望”的鲤鱼。百年一觉海上梦,刹那回首,苏州河已不堪辨认。

    在我就读过的那所大学里,躺着一条绿色的丽娃河。偌大的上海市内,她也许
是惟一有鱼儿嬉戏的小河,也是惟一曾诱惑我跳下去与她扑腾、厮磨的河流。她静
静地躲在一个与市民和推土机不相关碍的所在,在潋滟中倾听学子的朗朗书声。她
因自持而孤绝,因孤绝而逍遥,因逍遥而纯清。昔年,她曾是《子夜》中赵伯韬、
吴荪甫辈周末快心之处,谢天谢地,今天她成了某些文化人的度假村。只是,她太
小了,像华滋华斯吟咏不绝的幽兰美人露茜(Lucy),听任自己陶育出的清丽气息
归于疏淡,她甚至打动不了头顶一抹最轻滑的浮云。她只堪显示贫弱的存在,无助
于给匮乏山水性灵的大上海以任何慰藉;她轻呵出的那丁点滋润氛围,在市民们匆
匆的步履下迅速散作碎尘。

    也许正因为匮乏山水性灵,人们才反而漠视自然的价值,并进而乞灵于都市精
神的庇护。将弄污的河流忿然填没,一直是上海人的嗜好。当年,他们将洋泾浜填
筑成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接着,又再接再厉为黑臭的肇嘉浜浇上不太黑臭的
沥青……现在来对已不可能生还的逝水说东道西,似乎过于固执和激烈了,岁月悠
悠,供我们评判今是昨非的种种依据亦已长眠地下。但是,让我揉一揉呆滞的眼睛
吧!有迹象显示,新一轮填河筑路潮又鼓噪而来。在我每天上班的路上,人们正有
计划地为两条河道下桩培土,工程进行得很快,在本该是河面的地方已经滋长出簇
簇青草。报载,填没日晖港的宏大工程也已开始实施。像一头被围猎的困兽,苏州
河岌岌可危。

    填没苏州河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愿永远不会传来,因为相反,治理苏州河的
说法倒偶有所闻,然而,当我想到下面这一点时,仍按捺不住腾腾心跳:苏州河之
所以存活至今,也许根本上在于上海人还没有练就给苏州河下毒手的能力,而治理
较之填没,委实要困难得多。再则,上海人似乎也丧失了认苏州河为母亲的勇气,
看看吧,她憔悴到这般境地,以至对她的任何临流寄情都显得矫情。

    夫子的喟叹音犹在耳:俟河清兮,人寿几何?

    六十年代末,上海人在传播一种说法,说是来自东京的日本人对上海头顶上那
片碧蓝的天空充满羡慕,他们相当沮丧地认为:“在东京怕是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天
了。”听到这类评语,就和也是在那时听说我们的棉纺细布在国外比的确凉还要值
钱一样,上海人照例不加思索就自豪起来。也许,人们还会壮怀激烈地涌生出国际
主义豪情,不是还听说某修正主义大国正嗷嗷待哺到这般程度,以至只配从我国整
车皮整车皮地进口猪尾巴吗?但是,物换星移,我们头上的老爷也已开始变脸了。
那天在陕西乾陵,我被那片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蓝天弄晕乎了。屠格涅夫曾经在
俄罗斯草原上空闻到新鲜的牛奶味,在这座中国的帝王谷上,我也同样能从天地间
吮吸到一股天然的青草味。一个遥远的童年记忆。乍相逢时竟有点不敢相认。天地
一色,自然谐和,在有着碧湛湛天空的地方,水往往也是清可见底的,一潭绝望的
死水只配消受些破铜烂铁和剩饭残羹,而无从生发“清池白月照禅心”的诗意。今
天,当日本人宣称包括东京在内全日本97%的河流都可以直接饮用时,上海的市政
官员都在谆谆告诫市民使用家用净水器。再看看上海的天空吧,“人世几番伤往事”,
它已如徐娘半老,绿暗红飞,时不时飘出一阵比嫉妒者更不堪忍受的酸雨,完全是
一副肝动脉硬化的症状。然而,这病人又是如此强大,对他根本产生不出所谓“我
见犹怜”的情感。

    夜夜睡卧在苏州河畔,使我的梦也如此这般地具备了苏州河的特征。照例是凄
风苦雨,浑浊难辨。我发现甚至在梦中,我也总在忍耐着什么,而很少有反叛的意
识。黑河流日夜,日夜随河流,苏州河流不出它的河道,但除非我们走出被苏州河
长期限定的心态,不然,它将是河清无日的。和“哪个少年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
春”一般确凿无疑的是,苏州河不可能没有那种“还我女儿身”的热切渴望。据说,
火刑柱上的圣女贞德断气前的一刹那,一名执刑兵士亲眼看见“从她嘴里飞出一只
白鸽”,苏州河若不幸罹难,我相信看到的鸽群,必将比奥运会开幕式的场面还要
壮观。

    即使仅仅为了这一刻,我也愿继续蹲踞在苏州河边,直到沦为一个“满面尘灰
烟火色”的卖炭翁……

    1993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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