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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文化经验的失落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照美国副总统戈尔的说法,信息高速公路与现有通讯设施的区别,正仿佛18世
纪邮轮与我们今天任何邮件次日必到的通讯条件之间的距离。从技术上说──主要
指多媒体技术的问世及日趋成熟──人类已有能力正式宣布信息社会的到来。
要描述多媒体的侵入,甚至连“革命”这个字眼都显得斤量不足。我们通常所
理解的革命,革到极处,无非便是江山易帜,换代改朝,对黎民百姓的日常生活未
必都有干涉性的改变。中国古代那么多朝代变来变去,百姓的命运在哪个朝代都没
有得到切实改善过。信息高速公路想要达到的目的就远不止于此了,其志向正好像
某位一心要创造铁人三项世界纪录的运动员,我们简直不清楚这座星球上究竟哪一
座山脚才是他愿意停止奔跑的终点。从功效上说,以多媒体技术为先导的信息高速
公路,又仿佛具有魔性的化学涂改液,足以诱使每一个人闯入其中,再将每一个闯
入者弄得面目全非。
我无意充当一个滞后型人文学者,以一副布满杞忧的惶怖神情,伪托“终极关
切”的旗号,对这项也许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生活观念革命泼上一桶洗脚水般
的批评,然后再在这一邪恶的“批评”前加上硬通货般的“文化”二字。相反,我
认为任何人只要聆听了有关互联网络的布道,都会自发地从心底生出欢呼之情。显
然,全球信息高速公路一旦铺设完毕,不仅整个世界的布景将焕然一新,人类也差
不多会以新人种的态势重新站立在地球上。我们看到美国魔术师大卫·科波菲尔曾
经坐在一把椅子上不腾云不驾雾就简单地从山顶滑到了山脚,这位新人──你愿意
的话也可以把他看成超人──在不挪动臂部的前提下甚至可以做得更绝:只要手上
有一台缴过信息高速公路养路费的多媒体平台,他便能够随心所欲地同时向世界各
地发布命令。在那天到来的时候(对某些幸运儿来说,这一天已经来临了),挤地
铁或开着私人汽车去公司上班早已成为往事了,你端坐家中足以完成老板布置的所
有工作;政府也许会有选择地保留一些学校,供人们怀旧心发作时作凭吊遗址之用,
因为,你同样足不出户即可在家中享受第一流的教育,而大学里最出色的教授不久
都将改行成为软件开发公司的雇员了;逛街购物也有可能成为人们日益生疏的昨日
爱好,就像越到后来人们会越记不清银行或证交所是什么模样一样:不管购物还是
从事金钱交易,你都可以通过操作键盘的方式轻易解决。对知识分子来说,寄托了
自己大半辈子辛勤和激情的书房,只在眨眼间便突然成了一项尴尬的摆设:既然我
从万里之外的美国国会图书馆调看海明威的作品甚至比从身后的书架上找到《老人
与海》还要迅捷方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把所有藏书立马交给废品收购站?
正如我已经获得随意观摩故宫博物馆藏画和敦煌卷宗的权利,我那些经十多年网罗
才稍具规模的复制品(它们的逼真度多数情况下无法与电脑提供的经激光扫描的数
字化图像媲美)除了挤占我局促的住房空间外,确乎已别无用处。当然我得有那么
点钱,卢佛宫的管理人员不会允许我像使用盗版软件那样随意欣赏她独一无二的馆
藏珍品,好在交费手续同样可以足不出户地进行。我会欣喜地发现在屏幕上核实蒙
娜丽莎是否没有眉毛不仅更为轻松,也明显地更卫生一些,观光客身上那股不敢恭
维的汗酸味,这时已不会妨碍我对达·芬奇的理解了,虽然我也将因此减少些只有
面对原作才可能生出的亲切感。那些以往一直苦于写论文缺少资料的学者,借助信
息高速公路跨国越海的瞬间搜寻,眼下多半会被这样的情境弄得灰心丧气:他发现
任何一个自以为非己莫出的课题都已被人成百上千次地煎炸过了。信息高速公路几
乎无限放大了每个人的欣赏和学术视野,在使用材料的如意称手上,所有人都成了
拥有无上权力的煊赫帝王。这样的条件当然最有可能造就不世出的天才,却也同样
可能使更多中人之资者意兴阑珊。御座的高温,原非每个人都有能耐体验。
电子读物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我个人的例子就可以加以说明。比如那天我
想查找鲁迅先生某句话的确切出处,虽然书架上赫然陈列着《鲁迅全集》,我还是
打开了一张多媒体光盘,鼠标吱吱地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不出10秒钟,一切搞定。
自从买来一套“金山词霸”软件之后,那本陪伴我十五、六年的《辞海》便不再有
必要扛在手上了。它那么重,还拒绝字母顺序,使检索颇为费事,哪像“金山词霸”
呀,不仅释义丰富,查找起来还格外省事。钱锺书先生逝世后,我一连多日如丧考
妣,虽然当时手头正有非常迫切的工作要完成,但我还是狠狠心咬咬牙,从Internet
网络上下载了大量纪念、评述钱锺书先生的文章。两天过后,我惊讶地发现,自己
搜集到的文章已达十八万字,再加十来张照片,完成可以出本纪念专集了。当然,
这种当代“地下工作者”的招术我不会感兴趣,我只是经常读几篇,聊寄缅怀之情
而已。
我们驾驶汽车走上高速公路,在体验“速度的快感”时,会不容觉察但却无可
挽回地失去先人对骏马的亲情和审美能力;同样,当我们操作着另一种名叫“键盘”
的方向盘乐不可支地驶上信息高速公路时,我们会失去更多曾经悠远绵邈了几千年
的文化经验。说起来这份失落早在电脑出现前就已微露端倪。1969年7 月20日,美
国宇宙飞船“阿波罗”号代表人类首次登上了月球,这是科学的光荣(颇具科学头
脑的法国思想家蒙田当年曾以有人妄想登月为例,对那些江湖术士般的观念发出尖
锐嘲笑)却也非常不幸地成了艺术的忌日,因为,这一举动至少打碎了人类对月亮
寄托了千万年的幻想与痴情,在这天以后,似乎任何对月亮的抒情性描述或浪漫式
寄情都将显得无知与可笑(除非如舒婷那样写:“月亮/ 一座环形山”)。而没有
月亮参预其中的一部诗歌史,就像没有白云的天空没有乳房的女人一样,我们必须
作出何等艰难的努力才能还原她的美质美感?照相机的发明──当然这是上世纪的
事儿了──也是个有点说服力的例子。旅游热在地球上的兴起,固然离不开人们钱
袋的增厚和交通工具的改善,但若没有照相术的参与,现代人是不可能成为美国未
来学家阿尔温·托夫勒所谓“新的游牧民族”的。但是,那些拿着照相机扛着摄像
机满世界乱窜的观光客,严格说来与古时的旅游者已非同文同种。照相机在把旅游
抬举成一项新兴的无烟工业之同时,也篡改了旅游的本质。至少,美国人已不同于
他们明哲的先人亨利·梭罗了,后者曾认为“徒步是一种最快捷的旅游”,而国内
对旅游似乎最为热衷的上海人,他们手上若没有一架老在各大风景区“咔咔”不已
的照相机,便很可能认为白跑了一趟。为了释放内心的“吉卜赛情结”(张远山语)
还是为了捍卫照相册的尊严,斯可窥古今异同。这也正是地球上虽然每个旅游点都
挤满了人,真正焕现山水性灵的游记文学却只能向古人找寻的原因。照相机镜头代
替了人类好奇的眼睛,并附带客串了发现的使命,把我们活生生的心灵贬为B角。
还可以提到全球气候转暖及空调器的发明,它们使人逐渐而又坚决地淡忘了冬天,
包括冬夜的那盏火炉,包括火炉边“哔哔剥剥”跳动着的所有故事……
而信息高速公路,仿佛欧洲1848年时那个著名的幽灵,正在人间徘徊。
一种文化经验的来临总是预示着另一种文化经验的失落,就像蔡伦的发明使得
后人总是难以体验“韦编三绝”的真切意境,而电影的出现也使得梨园风景终告式
微。我们听说弱视而非盲人的A·赫胥黎学会盲文之后,曾使读书生活凭空多出一
份乐趣:漆黑的冬夜躲在被窝里用手摸着读书的乐趣。但信息高速公路不像是这么
一位深具“不妒之德”的美人,如果多媒体技术将给予人类前所未有的爱,作为爱
的正常需求,它也会以自己空前绝后的占有欲对人间实行以荧屏和键盘为刑具的生
活专制。重要的是,多媒体技术所必然倡导的全球一体化进程事实上也已不可能容
忍任何个人性的社会举止。当华尔街各大金融机构由于面面俱到的交互网络而名存
实亡之后,我们从银幕上熟悉的股票经济人形象也将沦为和灯塔看守人一样古老的
职业。如果我们的孩子出生在今天,他们日后与吾等的差别,也许较诸我辈与孔子
时代的差别更为天悬地隔,马格丽特·米勒二十年前揭橥的“代沟”概念将无能对
此作出描述。
这班仿佛诞生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电脑新人,无一不是天生异秉,本领超群。那
么,在键盘给他们注入了无所不能的神性意识之后,他们有没有可能忘却人类曾亿
万斯年地处于“前键盘时代”这一历史事实,并因此对先人的生存境遇失去理解和
感动的能力呢?我知道坚持这份困惑其实是愚不可及的,因为它会轻而易举地遭到
一种也许该称之为“时代智慧”的东西的无情嘲笑,但我还是不管好歹先潇洒傻一
回吧。何况世界在缩小成一座村落以后,现在又一不作二不休地被进一步浓缩在一
块15英吋的屏幕上了,真所谓方寸之间,须弥可纳。在“与电脑作爱”据说已逼真
到足以引起法律家和道德家思索其淫乱意味时,我们已可毫无风险地预言现代“性
变态”又将增加一个新门类;而当生存的所有日常烦恼都已被神奇的电脑婢女(她
有时被称为“小秘”)一手包办之后,十余年后注定被天赋了神权的后生小子登场
之时,他们对世界的理解与我等遗少类人物还会有几希相似?我也不清楚他们将借
助何种教育才有可能重新找到奋斗的价值、追求的意义?难道有人会出于对奋斗或
追求本身的怀念而在并无必要的时候奋斗不已、追求不止吗?看来已不可避免,在
这场由多媒体策划的文化政变中,我们注定将失去太多的东西,太多的文化层积和
生活传承。你耳朵管用当能在青空中听到一道裂帛之音:那根连接今天与昨日的时
空之线已告崩断。因为,一个从来不曾摩挲过纸质书籍的人,不太可能具备体验前
朝书生的心灵,正如一个从来不曾涉足过沙漠的人很难理解游牧民族为什么会将
“请客人洗脚”作为一项崇高的礼节。既然我们现在为生计所迫不得不从事的一应
劳作在十年五十年后都将显出不可理喻的愚蠢,那么,后人中谁还有一双穿越世纪
的眼睛,对我们今天的艰窘投以深情而体己的一瞥?我们一般很难想象上帝的情感,
因为上帝是全知全能的;当我们也能装那么点全知全能之蒜时,我们固然最为趋近
上帝的伟大,却也同样最为逼真地接近了上帝的单调。那时,阅读莎士比亚或曹雪
芹的作品大概已与文学关系不大了,它们进入了考古学的领域。可以肯定,那些对
人们日常生活描摹得最为精细逼真的作家(如巴尔扎克、果戈理、老舍等批判现实
主义大师),也最容易遭到后代的否弃,无他,彼等笔下人物的处世方式太让后人
“看不懂啦”. 也许缘于一则“上帝死了”的谣传,科学家在发明神奇玩意之前,
觉得已没有必要去征询上帝的意见,如果天堂便是整天在键盘上玩弄各类奇怪的电
子游戏,我本人将拒绝前往。虽然我这么说也明显地透着虚伪,因为和各位一样,
我也同样是科学福音的领受者。科学当然是一股巨大而又相对盲动的力量,我们稍
感忧虑的只是,不具备价值判断力的科学却有着一往无前的生命意志和涡卷万物的
生命能量,遂使得它常常仅仅为了使人间“再科学一点”这一与心灵吁求无关的理
由便会像一节脱轨的列车那样只顾向前飞奔。当英特儿(Intel )公司宣称“奔腾
处理器给电脑一颗奔腾的芯”时,我们一方面感谢英特儿公司给人类带来的巨大贡
献,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担心在这个电脑时代还有谁会给人类本身一颗搏动的心?
信奉民主与科学的社会似乎早已流放了所有专制君王,殊不知正是民主与科学本身,
反过来成了制约生命意志的暴君。我们知道商品世界的繁荣离不开人们的拜物教倾
向,科学理念也在迫使我们除了按科学家和大老板们引导的方式生活外,没有任何
第二条道可走。今天一个人如果还想学着陶渊明的样子生活,他首先得成为百万富
翁,其次得成为亿万富翁,如果他腰缠万贯之后居然还有闲心追随桃花源主,接着,
他当然可以到南太平洋买座小岛打渔去,但不知蜂拥而至的记者与游客会不会懂得
尊重一个隐士的心灵?对我们这些不可能有亿万资财的人来说,伴随着信息高速公
路时代的来临,我们只能注定面对一个千年文化经验失落的残局。
友善的看官当会看出,我这么说并非散布某种“世纪末”情绪,我只是不自量
力又尽己所能地试图指出信息高速公路的前景而已。我当然希望戈尔们在实施计划
前能够仿效当代国际政治的流行作法,会同“盖洛普”先搞一个全民公决,虽然他
这么做时我绝对成不了赢家。不,世界依旧好好的,我们头顶依旧留着一片晴空,
那上面偶尔淋落下的雨水不仅与当年洒在苏格拉底头上的水滴依稀仿佛,也与李商
隐曾经痴情吟咏的巴山夜雨暗通着消息。
这消息当然已是相当微弱的了,我不敢断言却又忍不住想唠叨一句的乃是:在
神奇的信息高速公路上,我们会不会沦为时间中的孤儿?
1995年6 月初稿,1999年1 月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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