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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与“后现代”
周泽雄
选自《当代眉批》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12月第一版
“后现代”,这是个让我有点胆怯的字眼,虽然它很时髦。它最初就像港派词
汇“大哥大”那样让人感到拗口别扭,接着又似巨大的玻璃幕墙,转眼便把中国各
新兴城市包装一新。我们知道玻璃幕墙的作用在于诱惑视线和篡改天空,它使摩天
楼像建筑学上的两汉大赋,可以有效地制造光怪陆离的现代气氛。同样,面对“后
现代”咄咄逼人的进取态势及那股“环滁皆山”般的桀骜雄心,我们观望世界的平
常心态也被颠倒得不知今夕何夕了,仿佛那种“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神奇
时间感又已倏然重归。当记忆中的贫困与苦难还在不时骚扰我们夜半清梦时,大街
上恍惚已充满了美国式的炸薯条味。人们说战争爆发了时,往往头顶确实传来了敌
机的隆隆引擎声,而“后现代”的到来则主要缘于一些目光远大者的急不可耐的宣
告。于是,在书店里我们突然看到“后现代”繁殖得如雨后春笋。在那里,它成了
一种神奇胶水,可以和各种名目的文化艺术形态粘贴,并迅即呈胶着亲合状。我们
见到了“后现代主义诗选”,读到了“后现代主义散文”,走进了“后现代主义建
筑”,以便去面对“后现代主义绘画”. 无法否认当代社会与人类经历过的任何世
代都有着巨大的不同,一个如此特殊的时代需要一个新词加以命名,应属无可非议。
在这个时代,人类的身心与大自然的面貌都经历了种种具有颠覆意味的改变。但我
之拒绝使用“后现代”,看来是一种宿命,即我对历史的绵薄认识,对时间的无上
敬意,以及对未来所抱的忐忑之感,决定了我不可能用任何带有终结者意味的口吻
说话。我心目中的时间依稀是一种蛇形图腾物,它环绕迂曲,首尾相衔,总是向着
某个莫名所指的神秘深处游去,其寒冷的躯体中也潜藏着历史的奥秘;它通常总是
与世无争与人无害的,但当我们无视它的神圣性时,则保不定会被反啮一口。想到
那声千年后或仅仅是百年后从某个读书人嘴里轻哼出的揶揄之笑,我便汗毛倒竖。
斯宾格勒曾嘲笑修昔底德劈首写在历史著作上的那句轻狂格言:“在我诞生之前,
世界上没有任何重大事件发生过!”显然,斯宾格勒将是否具有“眺望千年历史的
能力”看得至关重要。那么,断言在我之后世上将没有任何重大事件发生,其思维
方式便也同样预示出“眺望千年历史能力”的匮乏。虽然“后现代”只不过是一项
命名,但其中透露出的强权意识,却包含着对未来的祸心。如果说“忘记过去就意
味着背叛”,忽视明天不也同样是一种变节?威廉·夏普说道:“我们20世纪的人,
首先是延长了我们祖先序列的人,直至我们不知何时撞上动物性祖先为止;在不知
若干千代之后,我们才会划上一道休止符。”他接着又以犹太人为例概括道:“每
个犹太人都属于犹太全史,这部全史之上建有犹太人的边界,全史内部则隐藏着他
的安全感。这种对全史的隶属关系,构成了人的实体。”生而为红尘中人,除了腕
上那块手表却不知世间别有一种称之为历史的时间盘旋于表盘之上,则属“不知其
可”之列。有道是“西湖一勺水,阅尽古来人”,无论我们作为此一刻的现代人与
过往时代的芸芸先人有多大区别,在湖水无言的观照中,我们仍只是无数世代中的
一分子而已,正如曾经使天下闻之色变的秦王嬴政或清帝乾隆,现如今不过是港台
电视连续剧的轻松题材和戏说对象而已。忘记自身之从属于祖先序列,只会使我们
落入可笑的诞夸之中。“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这句睿语中包含的深沉智慧,
应该如一道电光石火,罩在每个现代人的脊背上。
“后现代”,照一种比较流行的见解,系指“没有时尚的时代”(许纪霖语),
大众趣味随波浮沉,因时上下,鲜有一定之规。人们不仅在服装上追求流行,语言
上追求同调,甚至知识上也以趋同为务。“焦点透视”、“热点追踪”之类节目的
大量制作面世,无一不在显示我们时代趣味的当下性和现场感。一个个话题如同T
型舞台上袅袅转出的时装模特,浓艳照人而又转瞬即逝。当一个时代的思潮就像时
装或流行歌曲排行榜那样可以随季节的更替而消长,我们固然可以看出这个时代的
与众不同,却也更能感知这一时代趣味的卑微。中国人短短十年间走完西方人一个
多世纪的思想探索,熟悉思想演进史的人士当然知道,这不是思潮,而更像是东方
式的杂耍。由个别高明之士的语词疯狂所导致的形而下浅薄,并不能解释一个民族
思维机体的脱胎换骨。何况,“现代”本来就不是一个专供现代人使用的词汇,就
像地球上有限的水资源本来也不是专供现代人恣意享用的一样。每一个人,不管他
离开我们已有多少千代,在历史的那一个时刻点上他都曾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现代人,
而不管人们今天生活得多么像一群生猛海鲜,在那只蛇状图腾物的悠悠烛照下,他
的后脑勺仍然映现出骷髅的原形。“后现代”,这一字眼似乎表明了对以往所有过
去的否决,倘如是,人与全史的隶属关系也就非常微弱了。此外我们也很难想象日
后的社会思潮将用何种命名法才能显出人文的进化。可以想见的似乎只有“新后现
代”、“后新后现代”或“新后新后现代”了,但那究竟是一种命名还是一个口吃
患者的误读呢?犹忆陈子昂当年在幽州台上放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时,
继之的感受乃是“独怆然而涕下”,“后现代”先生们则是以卡拉OK般的昂扬姿态
宣告时间终结的,于此亦可见古今士子心态之别。使我稍感安慰的是,虽然“后现
代”被媒介炒得火热,它与普通百姓的关系却十分黯弱。那似乎更像是个别后生为
了安慰自己的求学经历和发散“百无一用是书生”的牢骚而硬性推向市场的一种观
念,其功效大致与现代女性趋之若鹜的丰乳宝相当。
历史进入20世纪后确乎有着不同往常的加速。斯蒂芬·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
━━一个欧洲人的回忆》的序言部分写道:“我们这一代人最大限度地饱尝了以往
历史有节制地分落到一个国家、一个世纪的一切。以往,充其量是这一代人经历了
革命,下一代人遭到了暴乱,第三代人碰到了战争,第四代人尝到了饥馑,第五代
人遭到了国家经济的崩溃━━况且,总有一些幸运的国家,幸运的几代人,根本什
么都没有碰上。而我们今天六十岁的一代人和比我们略微年长一些的一代人,什么
事情没有见过?什么事情没有遭受过?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凡是能想象出的一切
灾难,我们都从头至尾一一饱尝过(而且还没有尝尽)。”虽然敏感脆弱如茨威格
者在谈及自身心灵时有可能因其高度的感性而予人以夸大其辞之感,但在这里他说
的则是实情。一个写完自传后立刻与新婚妻子双双开煤气自杀的作家,其临终感言
理应引起我们重视。二次大战之后,虽然这个星球上依旧不时出现各种动荡(以色
列的和平之星伊扎克·拉宾95年11月5 日晚在特拉维夫国王广场遇刺身亡了,愿他
安息),但就人类总体而言,世界进入了持续的和平建设时期,历史的节奏随着全
球经济一体化的进程而获得了不可遏制的加速度。方兴未艾的全球信息高速公路通
过Internet网络,正以交互的方式媾和着人类的欲望。试以我本人为例,虽然自幼
生长在中国最大的都市里,虽然也不敢说曾领受了多少人间苦难酸辛,但在这不足
挂齿的区区人生中,我发现自己渺不足道的生平竟也叠合了历史的沧桑巨变。我的
童年记忆原不乏田园色彩,在我所处的那个城乡结合部,在那个愚昧与喧嚣此起彼
伏的年代,我对外在世界的了解很难说比一个宋朝人有多少优势。那时的时间感虽
说朦胧含混,总体上却是相对静止的。然而今天,当我敲打着键盘撰写这篇小文时,
蓦然发现自己已经跨过了不少历史阶段。我的观感经验(包括我的皮肤对季节的反
应)所释放出来的,恰似某种时空聚变。童年记忆里的冬天,那总有雪花飞舞的大
年三十,那窗玻璃上童话般的窗花,竟已成了某种不可再生的永逝景观。我相信这
点经历远不是最具代表性的,比如一位从艰窘偏僻的山村考入大学而今通过努力已
成为一个留洋博士的青年,他三十来年的生平竟然目睹了从农耕社会到信息时代的
梦幻飞跃。虽然今天的知识分子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二十一世纪而心血沸腾,但坦白
地说,我们的历史单位已经大大缩小,几乎已不得不以十年乃至五年为限了;我们
对世界的认知方式也不得不以“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的速率不断加以调整和
改变。真所谓“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我
们认识到了现代社会的高速性、变幻性和当下性,但如果这股因了人类科技文明飞
速发展而带来的自豪感竟然“反者道之动”地成了导致我们淡忘历史的理由,我们
的身心纵使没有变得可怕,至少也会沦为乏味。我们读古人的书,往往很容易发现
他们对时间的感触与今人迥异,那更像是一条潺湲无际的长河,因而作为个体,他
们往往也更能意识到自身在时空中的渺小。在柳宗元《江雪》中,那位“独钓寒江
雪”的“孤舟蓑笠翁”显然不是作为世界的异己力量而出现的,即使“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传导出的乃是一个既空前辽阔又无比寂寥的空间。这一点在中国古代
文人画中也能得到鲜明的体现,与西方绘画中以人为主体的特征有所不同的是,中
国文人画中的文人形象通常只能从他对山水的依附关系中得到体察。林语堂先生在
《论伟大》一文里曾经告诉我们:“在一幅名叫‘雪后看山’的山水画中,要找到
那个雪后看山的人是很难的。在细寻一番之后,你发现他坐在一棵松树下━━在一
幅十五吋的画里,那蹲坐的身体只有一吋高,且是以几下画笔迅速画成的。”可见,
重要的不是画出看山人的精细形貌,而是揭示出此人对山水的依附和同化关系。再
就时间而言,我们发现在古人那里,百年往往是个一蹴而就的单位,所有的前朝都
会被体认并玩味出一种本朝的亲切感。孟子谈论早自己一个多世纪的孔子时,就像
谈论一个长辈一样亲切自然。而在我们现代人的思维模式里,距今百来年的大清国
人,几乎已无一例外地成了古人了。也许特例来自艺术大师齐白石,他曾以现代人
罕见的时间意识,自认明朝放诞文士徐渭为自己的宗师,竟至不惜自承为“青藤门
下走狗”. 如果我们不至于将个别例外放大为通例的话,那就不得不承认,今人的
时间感与昔人的时空意识已判若两物了,它们似乎是由不同的材料构成的。明袁宏
道在《答梅生开府》中曾信笔写道:“邸中无事,日与永叔、坡公作对。”这样的
境界,我不知是如何在本世纪下半叶失传的,我只知它已成了某种不可匡复之物。
诸如“古人尚且如此,我们就更应该如何如何”的句式早已成了现代人的典型表述。
令人叹息的是,在当代大学生的作文里,此种骄横句式更是层出不穷。隔裂古今,
惟余现代,至长驱而入“后现代”之死巷,这是何等的蒙昧!也许,我们已永远失
去了如同呼吸当下空气那样地感受往古气息的能力。
现代人在命名上所体现出的那种霸权行径,看来只能归结为某种文化虚无主义。
因为,这是一种无视时间的丰富意味并且不惜把丰赡的时间加以撕扯的态度。时间
在这拨先生手下被逼向了绝境。对我来说,一位时间感如此破碎的先生,他的大作
便仿佛是用鸟语写就的,从而游离我的阅读范围。给时间施加了如许多的压力之后,
其结果便是迫使悠邈无形的时间被所谓的时代精神所加速。他们的文章似乎也受了
爵士乐的伴奏,鼓点越来越惶急,也越来越气喘吁吁。伴随着宇宙大爆炸学说的盛
行,时间便仿佛英国“银石”赛车场上的一级方程式赛道,具有一个个明确而疯狂
的终点。
严格说来,一种过于注重现代性的思维方式,对于蕴含丰富的历史中的时间感
而言,则构成短视和思维障碍。他在张狂我们现代人的现代嘴脸的同时,会使我们
对于相对沉重得多也有趣得多的历史感缺乏认知能力。我得承认“后现代”云云对
于理解当代人类的生存状况虽有理论上的裨益,但害处无疑更大。而目前中国评论
界的一群新锐,他们在文坛上的发迹,主要仰仗的正是“后现代”这尊怪神。因为,
就像我写东西总不可能拒绝“的、地、得”的帮助那样,他们的文章竟也一刻脱不
了“后现代”的灵光,以至于我常常怀疑,所谓“后现代”究竟是一种关于当下文
化现状的合理描述,还是他们用以养家糊口的谋生工具?换言之,这是现实的理性
化还是文化的牛仔裤化?
照已故分析心理学大师古斯塔夫·荣格的观点,真正的现代人应该是一位最能
感知历史的人,此外他还是一位相当孤独的人,而且这是一种我们只有在爱因斯坦
这样的当代大哲那里才能得到证明的孤独。爱因斯坦曾写道:“我总是生活在寂寞
之中,这种寂寞在青年时代使我感到痛苦,但在成年时却感到其味无穷。”我选择
爱因斯坦的例子也许没有多少说服力,因为爱氏本人的特殊性会使得任何以他为例
子的努力变得不那么有说服力,因为明摆着,人间有几个爱因斯坦呢?殊不知真正
的现代人(依旧用荣格的观点)正是千载难逢的的人间奇士,本来就不是仅仅生活
在现代的人可以混充的。我们一方面喜欢在古人中寻找具有现代意识的人,我们会
很乐意把他们称为具有真正现代意识的启蒙者,另一方面我们又发现,其实真正的
现代人,他们大多有着强烈的古代情结。这里,时间之链是可以上下打通,左右勾
连的,正如时装一样,最现代的时装,其灵感也许来自某个远古部落……
一位不具备一颗体验前朝寒士心灵的现代书生,在我看来,便也是一个遭到时
间放逐的落魄游魂。这样的人不可能是现代人,这样的人我不知其名,庶几可强名
之曰“后现代人”. “现代乃代表着一个过渡的程序,而惟有意识到此点的人才能
自称为现代人。”荣格博士如是说,而我如是倾听。
1996年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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