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外政策中走自己的路

                 冯仲平(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所研究员)
【大公报】1999/7/2


    没有赢家的科索沃战争令冷战後脆弱的国际秩序更加显得前途未卜。联合国
会不会被取代？美国还能称霸多久？中国对外政策是否重新修订？这一系列问题随
战争的结束也越发突现。为此，大公报记者采访了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所冯仲平
研究员。
    叁种国家类型划分

　　冷战後，西方国家提出了「第叁条道路」的理论，其理论中的「新国际主义」
要求建立起一个能有效解决国际问题的世界政府。当世界上出现了类似於科索沃这
样的「人道主义危机」时，世界各国不能束手无策，本着「人权高於主权」的原则
应该对这样的「危机」进行干涉。冯仲平研究员对此分析说，主权有两层含义，对
内指高於一切的制定法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对外指和其他国家享有平等的地位，
其他国家无权干涉别国内政。二战後，联合国现行国际关系准则认为，其他国家无
权干涉别国内政，主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英国国际问题专家罗伯特·库帕(
Robert Cooper)在其《冷战後国际秩序》一书中指出叁种国家类型，即前现代国家、
现代国家和後现代国家。这叁种国家处於不同的发展阶段，根据他的划分中国属於
现代国家。而现代国家的最大特徵就是视国家主权神圣不可侵犯。後现代国家主权
意识已经比较淡漠，在这些国家之间实现主权共享，对这样的国家来说，一个国家
发生了什麽事情，别的国家对其进行监督甚至干涉是很正常的现象。冯仲平研究员
认为，现在并不是提什麽「人权高於主权」的时候，被划入所谓现代国家的这些国
家一般都是获得国家独立时间不长的，他们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国家主权。当这些
国家强大了，自信力增强了，再谈提高国与国之间的透明度也许才是时候。但这也
不是说，主权就一定高於人权，应该把主权和人权处於平等的地位。

美从各方强化霸权

　　科索沃战争将对世界格局产生深远影响。冯仲平认为，科索沃战争结束了世界
和平红利的时代，各国都会加大军事防御的力度，将有更多的政府财政预算被用於
国防建设。同时可以看出的是，美国这种用炸弹解决地区民族冲突的方法并不是根
本的解决办法。如果西方国家真的不希望巴尔干再次成为火药桶，就必须通过经济
援助发展巴尔干半岛。冷战後，中东欧每一个国家都有可能成为战争的引爆点，强
大的政府崩溃後，这些国家都处於失控状态。当时，西方盛行「历史终结论」，认
为再也不会有冲突了，世界大团结了。西方国家在中东欧通过实行欧盟东扩将这些
国家纳入西方体系，避免了这些国家发生重大的社会动 ，但巴尔干半岛被排斥在
欧洲一体化之外，成为一块被遗弃的土地。现在欧洲国家认识到，将除塞尔维亚以
外其他地方通过欧洲协定等一些机制纳入欧洲一体化的轨道上来。这样，不但从经
济上帮助了他们，又使他们回到了欧洲大家庭。二战後，欧洲一体化的积极作用也
正是使欧洲获得了和平。

　　然而，美国作为当今世界上唯一的一个超级大国，正在全世界 围内将它的价
值观以及对未来政治经济秩序的想法进行机制化，以此使霸权机制化。在经济上，
美国主导ＷＴＯ的游戏规则，其他国家只能被动接受。政治方面，美国鼓吹政治全
球化就是民主美国化，并且想借中东欧国家全面崩溃，倒向西方的机会，试图把世
界全部西化。军事上，强化军事同盟。很多人认为，冷战後，北约应该解散了，日
美同盟也没有存在的理由了。但实际上，两个军事同盟非但未解散，反而得到了机
制化。美国正在从各个方面强化它的霸权。然而，从长期来看，任何霸权的战线越
长，其衰退速度也就越快。美国打着西方的旗号，采用集体霸权的形式无非是要延
缓其霸权的衰退期。

联国地位不可取代

　　由於科索沃一战是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在未经联合国授权的情况下发动的，因此，
很多人担心联合国被北约所取代。冯仲平研究员认为这是不可能的。科索沃危机是
发生在欧洲的冲突，实行单票否决制的北约之所以此次对南行动出现空前的一致，
正是因为这是发生在欧洲家门口的事。欧洲只对本土的事情关心，这一点美国很长
时间以来一直对欧洲表示不满。1998年，欧美高级官员在纽约达成的《跨世纪的欧
美关系》报告提出，欧洲应参与欧洲之外的行动。1999年四月，北约成立五十周年
大会通过了「北约新战略」，而这个「新战略」却是在战争的阴影下通过的。美国
利用科索沃问题逼欧洲成员国做出让步，以扩大北约防御 围，如果西方在这场战
争中是赢家，北约新战略也许还会受到鼓励，但现在看起来，这只能大打折扣。北
约的功能是有限的，它无法替代联合国。但是，联合国的改革将是不可避免的，而
且西方主导国家和非西方国家也必将在改革问题上发生激烈的较量。英国外交大臣
库克提出修改联合国宪章，实际上就是要把第叁条道路写进联合国宪章里面去。中
国、俄国、印度将成为反对这种提案的强有力的力量。

中国应走自己的路

　　冯仲平认为中美之间最大的差距是两个国家处於不同的社会发展阶段。中国对
其道路的选择是有其必然性的。搞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也没有现成的模式可参
照。而这个创新的模式还在发展，就好比建一座楼，中国是一边建一边画图纸。中
国现在必须面对的现实是，中国尚且是一个非常贫困落後的国家，按现有的经济速
度，我们到2050年才能达到欧洲中等国家水平。

　　中国现在所处的发展阶段和西方不一样，有很多地方不同於西方国家，如果我
们所执行的政策有利於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那麽这就是有效的，就要坚持下去。
美国对华政策与中国对美政策是密不可分的，在我们判断美国对华政策时应该想到
中国对美政策也是其中的重要因素。对外政策首要问题是把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
中美之间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而是合作夥伴关系。中美在国际问题上有很多地
方需要互相来支持，例如在控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问题上，在维护朝鲜半岛和
平问题上，中美有很多相同的战略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