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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智晟 楚望台: 陕北石油事件真相调查(八、九)
(博讯2005年09月19日发表)

    八、
    
     王富最终还是选择了与我们电话交谈,我们到了陕北的消息迅速在投资人中间传播,许多投资人打电话不断向我们诉说两年前强制回收油井给他们和他们家庭造成的灾难。定边县的王富就属于其中之一。此前的几天里王富几乎每天给我们打电话,说要来见我们,直到今天早晨,他还是选择了电话交谈。 (博讯 boxun.com)

    王富是定边县人,今年41岁,从去年五月份到现在,他已经在外逃亡了一年多的时间。下面是我们记录的与王富的通话内容。
    “高律师实在对不起你们两位,我还是决定用电话和你们交谈。我还在外地,还不能说我在什么地方,请原谅。我现在躲在外面,实在是走投无路,我连你们都不能给讲,怕电话让监控着。为给你们打电话,我从朋友那借了一百块钱,专门买了一张新卡。不嫌你笑话,这是我一年多以来最大的一次花费。说实话,最终决定用电话向你们两位讲述我的遭遇,不是我胆子太小,怕那些狗日的抓,实际上我也掏不起来回的路费。高律师,你们很难相信,一个本来有八九百万财产的人,一夜之间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生不如死。我们比不上讨吃要饭的,讨吃要饭的可没人要抓他啊,我们不行。”
    我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到处东躲西藏,每到一个地方藏下来以后我就出去像做贼一样买一袋子馒头,馒头都不得海开吃(放开吃),一天只能吃两个馒头,因为不知道这种日子还得过多久。
    好了,我先跟你们说一说我打井的情况。我是从两千年开始打井的,光为了搞批文就跑了半年。你们知道啊,你要打井文件上得盖六个章子才能开始打井,而且还不能个人打井,其实公家也知道,所有的打井都是私人打井,但是他们就折腾你,规定说不能个人打井,实际上陕北地区每个私营油井,要么你自己成立公司,要么你找别人的公司挂靠,给挂靠公司还要分一点利。我实际上跑批文跑了很长时间,跑不下来,手续却花了八万多。这钱花得人心疼啊,我当时每支一笔钱出去就浑身冒虚汗,因为这些钱都是借来的。钱已经花到这份上,手续批不下来,我又不能放弃打井,要不然这八万块怎么给人家还?最后又和亲戚朋友几十个人商量,大家决定凑钱买上一家公司。后来几经周折,我们买了一家公司,公司叫长富树公司,原来是外地老板的,买公司和办手续花了六万多,给个人送礼也花了两万多。有了公司以后打井的手续就好办一些,但我还是跑了这么六个部门,油气办,土管局,矿管局,国税局,工商局,环保局。这一折腾就到了2002年。
    2002年终于通过政府批准,我们决定开始打井。当时政府批准的是两口,实际上我们打了三口。这三口井总共投资五百多万元,当时有两口井出油还可以,一口井不出油,但是你知道,这三口井打好以后就到了2003年。定边和靖边的地理结构还不一样,定边打一口井的成本要比靖边多一倍。靖边打一口井一般在一千米,定边一口井深度在两千多米,五百万的投资都是借来的,可刚刚出油就被政府强行收走了。补偿才补偿了249万。我们当时是一大群人凑钱,当时我们想的目标可是够宏大的,我们在打这三口井的同时又到处借钱和别人合资,买井,也花了不少钱。我刚给你们提到打井花了五百多万,还有买来的井。买1529#井花了197万, 919A井花了62万。连打井花费到买井花费,到大规模的技术改造,当时我们请了一大群技术人员,实际上是国有公司出来走穴的,因为我们准备长期的干,所以不惜血本,连打井买井到技术改造,总共花了800万元,实际上我们赔的最惨的就是1529号井,你想买这口井就花了差不多二百万,听了技术员的建议,改造它又花了70万。这口井给我补了多少?说了不知道你们信不信,补了19万。前年的强制回收我总共获得补偿是339万,而我这几口井要卖的话能卖到一千万左右。我们投进去的可是八百万啊。就在2003年4月份,由于大家都不知道要收井,还有人提出要买我的1529号井,给价给了400万,我不卖。当时来买井的人也是行家,他们说光这口井的设备就价值九十多万,都是新设备,但是他们才给我补了19万。高律师你们现在在靖边,靖边的回收过程你们也知道了,拿着手铐脚镣去回收的,定边的回收过程还是比靖边文明的多,他采取的办法是突然一窝打尽,2003年6月份县里面通知所有的私营油井经营者到县里开会,会上县里领导和长庆油田的领导都在场。县领导讲话说从今天起所有的石油投资者都得在这里参加两天的会议,集中整顿学习,然后县领导突然说,有个重要的事需要大家配合,现在省里几年来一直让下面回收私人油井,实际上我们一直在顶着,已经顶了几年了。现在我们还要顶,我们不会回收的,但是顶的办法要换一下,这个办法就是从今天起你们所有油井的人要撤出来,然后让咱们的干部暂时看管两天,省里要来检查。他检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跟他讲油井已经回收了,因为担心不这样做,万一你们的人说漏了嘴让省上知道油井还没有回收,那可就坏了你们的事。只是两天时间,你们一定要配合好。东西设备什么都不要动,因为两天以后你们还要回去生产。现在就给大家半个小时,都出去打电话,给家人个交代。咱们的干部这会都基本到了井跟前。你们放心,他们就是在那应付两天差事,不会拿你们的东西。
    然后大家都出去打电话,电话打完后刚才讲话的县领导就不见了。长庆油田的领导拿着私营投资者的花名册挨着个问交待好了没有。等全部问完后他一句话不说就走了。这时候两边门里进来的全部是警察,都带着钢盔,拿着枪,门口站的武警手里还拿着手铐,说按照上级的指示,今天起要强行接管私营油田,今天就必须在同意回收的文件上签字。今天签字,补不补偿,补多少,明天再说。从现在起得委屈你们一下,在没有签字前谁也不能回家。大家可能一时还有点想不通,没有关系,咱们慢慢来。现在愿意签字的人,签完就可以离开,不愿意签字的人,我们给每个人都配了两个刑警做具体工作,这叫结对子。不愿意签字的,一会就由你们的对子带你们到办公室去做工作。
    这时候大家就炸了锅了。有的人就开始哭。一有人哭,没想到许多人都蹲下呜呜的哭。我们一个一个被警察架着带走,我被带到刑警队才知道,给我做工作的是刑警三中队的指导员和中队长。两个都姓王,我也不愿意说他们的名字,这些人对我也还不错。他们给我做工作时也是无可奈何,说让我原谅他们。
    我在刑警队被关了两天。你看给你做工作的警察不慌不忙,我突然离开了我投资八九百万的油井,以前是一个小时我都不离开,现在已经是两天了。从势头上看你不签字他就永远不让你走。我几个油井啊,我急得要命,两天两夜没睡。我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我想八九百万的资产,不可能这样就接管了啊。因为你知道,这可是抢劫啊。哪朝哪代也不可能这样干。老百姓的财产不能说抢就抢,我想这可能是哪里弄错了。由于我放心不下我的油井,你不签字,永远被关在这。你根本无法知道现在外面发生什么。八九百万的摊子,我要是不在,不就乱套了?我就签了字。
    出去一看,一切都是真的,我们这朝这代,就真的干出了抢劫民财的事。我以为出来以后,签完字我就自由了,没想到出了门就有警察跟着。我往我的油井那里跑,快到油井时,被跟在后边的警察堵住,我的油井四周都是武警把守,个个带着钢盔,拿着枪。我就彻底绝望了。
    这几年许多人为打油井,管好油井,把家都搬到井上住,你最起码应该把我们个人的财产和生活用的东西给我们。这时候你才发现找谁都没有用。你找任何人都会告诉你,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们也做不了主。我们连铺盖碗筷都没有了。这群狗日的他抢你八九百万财产的时候就有人作主,可你想要回铺盖碗筷的时候就谁都作不了主!
    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我一下欠了别人四百多万。开始几天我虽然急得不吃不喝不睡,但我还有一点侥幸,认为这肯定是哪个领导一时脑子发胀,做了个荒唐决定。所以我想继续往下打听,我当时脑子里就有过这样的念头,就是如果最终证实了这是真的,我就要杀他个狗日的。但实际上我们财产被抢走以后我也没有了自由,两天后又进了刑警队。这次关起来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写保证,保证不上访,不告状。
    今年(疑为去年)5月10号开始上访以后,榆林市公安局就开始追捕我,我就没法回家了。头两个月他们是一辆警车在我家门口二十四小时蹲守,弄得邻居都不知道我们犯了什么大罪,都不敢跟我们家往来。但后两个月情况就变糟糕了,公安不在我家蹲着了,但是他们经常半夜突然闯到我家里,家里人都快疯了。我婆姨得了严重精神焦虑症,医院都有证明。父母急得住了院,女儿上初二,每次半夜公安来过后全家人抱头大哭。我现在所有的家产,三处房子都卖了,连妹妹的房子都让我抵押贷款了。因为我没钱,没法给债务人打电话,公安抓我,我又不敢回家,债务人就认为我是躲他们,经常到家里面去吵闹。我实话告诉两位,我对告状还是不死心,所以现在还没有捅乱子。如果有一天你们不愿意管我们的案子了,我就要去杀这些狗日的。因为我现在本身已经生不如死。
    高律师,我就和你们说这么多。希望你们不要写我的名字和油井号。
    
    九、两位“老干部”的来访
    
    中秋节一大早,我们刚吃罢早饭回到房间,跟脚进来两位来访的老人,他们始终不愿透露姓名,一位自称在检察系统工作过,另一位只说是离休老干部。从整个谈话的状态看,两位来者对我们的身份明显还是有些不太放心,许多话题谈到了关键之处,即遮遮掩掩,欲说还罢。所有的话都是由那位自称检察系统离休的老者来讲,另一位则始终一言未发。
    
    “我们所掌握的现在领导的腐败证据,要讲出来恐怕连中央领导都睡不好觉。我今天只是想看一看,咱们再说。榆林市、靖边县的腐败问题,老百姓谁不知道,你们随便在街上问一问,谁不晓得?榆林的腐败问题是全国最严重的,我们这的人都这么说,连三岁小孩都晓得。我们这的县委书记马乐斌,前几年老百姓叫他马三亿,现在改叫马七亿了。要是叫马书记,很多人还不习惯。榆林、靖边的主要领导,哪个资产不上亿。这几年打油井的没有一个不清楚,不管谁要打井,他不是按照程序办申请,多年来都是靠书记、县长批条子。我们国家的腐败,就腐败在批条子上。批不批,没有个标准掌握,只有领导心里清楚。他们怎么掌握,我不说你们也明白。”
    “批打一口井的条子最低就是十万,这在榆林靖边是公开的秘密。没关系没钱,你别想拿到批文。好一点的地方那就是二十万、三十万都有,你可以随便打听下打井的人,看哪个人没有给领导送过这笔钱。靖边、定边的领导捞钱,不是光靠批条子捞一点。整个榆林市打井的大户,都和市、县主要领导的关系不一般,他们大多是一种合作关系。其实当地的领导也不愿意从私人手里把油井收回,这里真正的大户,实际上都和他们有关系。中央1999年就下了文件要求回收,陕西省99年以后每一年都下文件,态度很强硬要求回收。他们瞒着不让老百姓知道,继续批条子骗钱,直到03年。”
    “这次回收得利的,都是大户;你看这次上访告状的都是什么人,一家大户都没有。我这里有一份不能公开的文件,这个老板和马书记是合作关系。现在那些上访告状的,不服有一半是因为这。价值一百万的井只给你补十五万,财产、设备统统不补。榆林市的回收文件也提到回收财产和设备是无偿的,但很多大户回收时就不是这样。这些大户不但连财产、设备都按照远远高于实际的价值给补偿,连购买设备的款都按高息给付了。我手里这份文件是县委、政府四套班子制定的,我现在不敢给你们。”
    “你看这家公司,拿了四千多万,属于油井的部分九百多万。光油井这一项给他们补的标准就比其他中小公司高得多。最奇怪的还不在这。这家公司晚了一段时间领这九百万,结果政府给他们的利息就给了772.3336万。你们是见过世面的,这种事你们见没见过?”
    “那些告状和上访的投资者,他们的设备是不补助的,这家公司补助了两千万。但他们很狡猾,领导知道这么干是犯罪的,所以凡是给他们关系户的补偿,他们都特意以四大班子的名义制定决策文件。目的很明确,这样做了将来个人都不会承担责任。个人最严重也就承担个领导责任。但我认为,就是这么干才留下了犯罪的证据。因为这次回收有统一的文件。对具体的人是不需要再单独制定文件的。你们可以去问一下那些告状上访的,他们给哪个下过这种文件。这次回收过程中市县主要领导捞的钱,老百姓一百年都不敢想。快要回收前,投资者都蒙在鼓里,可回收的事他们领导心里清楚。许多领导通过权势,把外地来的投资者都挤走了,挤兑他们逼着把井低价卖给指定的人,回收后高价补偿。”
    “那几年陕西工商银行在靖边成立了一个通宝公司,他们聘请了原来的靖边县县长李广胜做总经理。后来县里的领导把这家公司逼得走投无路,找了个罪名把李广胜抓起来了。后来省工商银行没有办法,就把这家公司的11口油井全部不要了,县政府无偿拿到这十一口井。县政府当时的县长叫刘刚,主管副县长叫陈峻如,将这 11口井承包给了王广仁。这几个人的关系非常不一般,名义上是县政府的油井,回过头来看,就是他们三个人的油井。你看王广仁承包了八年,他没有交一分钱的承包费,我们县上领导干部哪个不知道。政府的十一口油井白白让人家经营了八年,前年回收时不但一分钱没有交,竟然还给王广仁补偿了五百多万。可能这一次分赃不太均,王广仁公开骂街,说他只拿了一小点。很多中小投资人因为回收三权家破人亡,百分之七八十人的帐几辈子都还不上。而和那些领导有关系的,因为这次回收得到的补偿,几代人都吃不完。这叫什么世道?”
    “你们两位刚来几天,过几天来找你们的人更多。你们来了几天了,是不是也去调查一下他们是怎么回收的,我今天也想给你们发一发牢骚。我们不是投资人,但实在看不惯。现在的领导手段够狠的,人家的胆子也比我们那时候大。说做什么他们就敢干,说要回收,他们想的第一个办法就是出警察抢。实际上机关干部里面也有很多人看不惯,他们一下子把榆林十几个县的警察武警都调出来了。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也全到了靖边指挥。我们在靖边住了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大阵势,怕人捣鼓(方言,吓人的意思)。整个靖边县一下子来了几千警察,个个都背着枪。谁见过这海势(方言,大阵势)。那时候吓了我们一跳,以为是敌人又要打过来了。街上到处都是警车,一天到晚警笛哇哇的响。”
    
    经过我们反复劝说这位老人,他最终同意让我们复印这份文件以留作证据,但不让我们将其内容公开,我们只被获准公开文件的标题。这是中共靖边县委办公室于2005年5月15日发出的《中共靖边县委常委会议纪要》第三期。
    
    
    高智晟 楚望台
    九月十八日于陕西靖边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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