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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建元:乙未战争与台湾客家——纪念台湾民主国一百二十周年
(博讯2015年09月29日发表)

     曾建元 国立台湾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法学博士

    中华大学行政管理学系副教授

     国立台湾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兼任副教授暨客家与多元文化研究中心特约副研究员 台湾意识的历史起点
     

    今年是台日乙未战争暨台湾民主国第一百二十周年。通说认为台湾在日本统治以后,台湾岛上的各个族群人民,基于被统治者的地位,才逐渐形成台湾人的意识,但更精确地说,在乙未中日《马关条约》谈判割让台湾之议传出,台湾人民的集体意识就开始凝聚了,而这是一种在被抛弃的状态下对于共同命运的警醒和体认,从当时台湾在京赶考学子集体公车上书、台湾人民宣告自立建国,都可以看到「台湾绅民」、「台湾人民」和「台湾人」概念的成形,而台湾民主国和乙未战争虽然功败垂成,却也因为丘逢甲横跨两岸的经历,而为近代立宪主义在台湾的萌芽以及中华民国的建立,创造了一定的历史条件。

     

    客家族群意识的超越

     

    在这样一个原本就缺乏台湾人意识的移民社会,面对新的外来统治者,他们的反应是什么,如何因应,是非常值得我们关注的问题。我们知道,在清朝统治时期,台湾族群分类械斗不断,而清朝政府也善于利用族群矛盾,来维持其统治地位。新竹县客家人就是应竹堑城泉州人之请,共同抵抗漳州人林爽文的起义而起兵的,新竹客家人乃自此被清朝锡封义民,这就是清代台湾典型的族群政治。

     

    客家人在台湾,人数相对于闽南人为弱势,只好被迫迁徙至与原住民族接壤的丘陵地区进行武装移垦,而丘陵和山区,也正是游击战的最佳地形。客家人在漳、泉、原不同族群的包围下,对于辛勤开发而来的乡土自然十分珍重,不能容忍遭受侵犯,而客家地区因地理因素,自然也较福佬人更能持续抵抗。客家人刻苦、执着而质朴,硬颈精神其实正是典型移垦农民性格的表现。这样的台湾客家人,在遭受时代变局时,我们相信对于侵略者必定起而自卫,但如果将其防卫半径由自己的田土扩大到整个国家,那就意味着某种超越精神的浮现,一种跨越族群界限的视野与胸怀的提升。

     

    两岸客家共建民主岛国

     

    既然要聚焦于客家,则我们就不能单看台湾客家,因为客家在近代中国具有特殊的历史角色,这就使得我们从客家的视角来看乙未战争,而能有所新意。

     

    曾经席卷华南的太平天国起义,系以广西客家人为主要领导阶层,其中有钦州客家人刘永福投入太平军余部另建而以童族为主体的延陵国,延陵国退入越南,刘永福所建之黑旗军,成为延陵国主力,后为越南招抚。中法战起,广西灌阳县客家人吏部主事唐景嵩奏交〈藩邦保护计画〉,请缨越南招抚黑旗军,共同抗法,唐景嵩一度建议刘永福代越自立,刘永福则认为唐景嵩心怀不轨,实意自代。刘永福、唐景嵩和广西提督钦州客家人冯子材合写镇南关大捷抗法有功,促成中法和议,唐景嵩迁按察使衔分巡台湾兵备道,复迁台湾省布政使,刘永福则出为闽粤南澳镇总兵。光绪二十年,中日甲午战起,唐景嵩署理台湾省巡抚兼兵部侍郎,邀请刘永福帮办台湾防务,率黑旗军驻防台南。两人继抗法在台湾再度合作抗日。

     

    唐景嵩经营台湾,亟思一番作为,在越南的经验,使他对于国际形势有一定的了解,他也积极整军经武,向主动关心台湾防务的老师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张之洞寻求军备支援,台湾本地武力除了原已驻扎台湾的刘铭传系淮军、左宗棠系楚军(湘军),也有在地的林朝栋栋军,另有刘永福的黑旗军,唐景嵩还请了绿林中人吴国华在广东珠江南岸招募粤勇河南营兵,作为直属部队,最重要的是台湾各地民间团练,由林维源办理恢复,而经由苗栗客家人工部主事丘逢甲之号召与奔走,练成义军一百六十营。当割台定案,唐景嵩决心抵抗而听任文武官员奉命内渡之余,则更由大陆延请人才来台助战,其中包括前驻法国公使参赞陈季同,目的是要运用陈季同与法国的关系以及外交长才,援引国际势力制衡日本。刘永福担忧各军整合问题,曾自荐到台北协助督军,但刘永福出身太平军,为清朝内控人物,向受忌惮,而为唐景嵩婉拒。唐景嵩对丘逢甲亦有所疑忌,限制其部队只能以住所地台中潭子为中心在中部活动。

     

    丘逢甲作为台湾士林领袖,早在中法战争时期,感时忧国,而开始关心国际大势,广博涉猎近代法政学说思想。其兄弟先甲、逢甲、树甲三人皆纾尽家财,投入筹防。 〈马关条约〉签订次日,即联合士绅血书上奏朝廷表达抗战决志,并连续四天率士绅与唐景嵩面陈力谏利害,是鼓舞唐景嵩留守台湾的关键人物。 〈马关条约〉烟台换约后,丘逢甲再率士绅与唐景嵩会议,力陈台湾不可自弃,援引《公法会通》第二百八十六章关于「割地须问居民能顺从与否」之法例,力主台湾绅民公决自主,说服会后以全台绅民名义发表声明,以「割地绅民不服」之公法为据力争,唐景嵩同时上奏朝廷,指出台湾「权能自主,其拒倭与中国无涉」。丘逢甲领导的反对割让运动,为台湾人民反对割台的重要事证,进而为台民自主建国自立的行动提供了正当性的基础。

     

    当割台局面已定,朝廷于五月二十日解除唐景嵩职务,命文武官员内渡,台湾独立乃势不可免,而却必须自力自为,台湾民主国终于一八九六年五月二十五日正式成立,由留学巴黎政治学校(Eco le des Sciences Politiques)研习公法律例的陈季同起草《台湾民主国自立宣言》,并参照法国三权分立宪法学说设计宪政架构,临时宪法文本已散逸,民国初年江山渊所著《丘逢甲传》,则称丘逢甲为台湾民主国宪法之起草者。丘逢甲、林朝栋等推举唐景嵩为总统,刘永福受任为大将军,丘逢甲则受任为副总统兼全台义勇总办。三十一日,中日代表李经芳与桦山资纪在基隆外海完成台湾交接,此后,台日交兵,无关中国。

     

    客家抗战,奔突全台

     

    日本军近卫师团于五月二十九日由澳底登陆武装接收台湾,基隆防务各军整合果然出现问题,河南兵不堪一击,湘、淮军无心硬战,唐景嵩急召中部各军驰援,但远水近火,各军不至。台北败象一露,即有淮军和粤勇骚乱,图劫财挟赀去台。丘逢甲建请唐景嵩整饬军纪,但唐景嵩优柔寡断,灰心丧志,丘逢甲返回南崁元帅庙驻地备防,唐景嵩则于六月五日弃职潜逃自淡水出境,日军不战而下台北,迅速推进新竹。

     

    然台湾真正的抗战才正开始。驻守彰化的台湾府知府黎景嵩承担起领导台湾各军正面迎战日军的责任,以楚军为基础收纳栋军建立新楚军,对苗栗生员客家人吴汤兴统领的新苗军客家义军倾力支持,以及策应三峡(三角涌)苏力、大溪(大嵙崁)江国辉之义军。吴汤兴向新竹城内泉州富商征税充当军饷,举城哗然。十四日,新楚军与新苗军在新竹湖口(大湖口)阻截日军,迫使日军退回桃园,日军重启南下攻势,二十三日陷新竹,新苗军头份客家人徐骧则联合平镇(安平镇)客家人胡嘉猷义军,协同丘逢甲所部苗栗客家人邱国霖部队,在桃园(桃仔园)、中坜、平镇、龙潭(龙潭陂)、杨梅(杨梅坜)、新埔、湖口一带展开游击战,三峡、大溪客家义军亦对日军展开狙击,日本由本国不断增援部队,更以优势武力在一个月间对三峡、大溪、桃园、新竹无数村落展开无差别歼灭作战,其间于桃园则有大湳尾、安平镇、龙潭陂和大嵙崁四大战役,战况惨烈。

     

    六月二十七日,全台抵抗力量于台南县将军北埔集会,推举刘永福代大总统,于台南重建民主国政府。此前刘永福曾得张之洞密使见告俄国有承认台湾之意,期黑旗军支撑两月,以待救援。北埔会议厘定北部反攻计画,次日,新楚军由杨再云统领,与吴汤兴新苗军联手对新竹发动为期一个月的三次会战,此役新竹北埔客家纉军姜绍祖不幸身殉。新竹战后,日军清剿大溪,攻入枋寮义民庙所在之新埔,始控制住北部。丘逢甲与所部诚字营谢道隆退入台中武峦山,日军悬赏首级,前往台南道路阻绝,遂走梧栖而内渡。

     

    日军于八月进抵头份与苗栗,与新楚军和新苗军接战,杨再云殉于香山石碎仑,苗栗将军山之役,新苗军吴昌台部则有女兵参战。月底,日军越过大甲溪上游,轻取台中,而与台军于二十九日在台湾府署所在地彰化八卦山展开会战,黑旗军北上助战,台军仍不敌日军猛烈炮火,吴汤兴阵亡。徐骧逃出战场,奉刘永福命在六堆与卑南客庄重整旗鼓,复出与黑旗军和云林义军会师防御云林,在大林(大莆林)之役将日军阻截于北斗溪。十月日军增援发动攻势,再下嘉义,嘉义义军在嘉南平原对日军展开决战,二十一日,曾文溪失守,徐骧战死。日军于十月十、十一日分遣部队由布袋(布袋嘴)和屏东枋寮登陆,后者即乃木希典所领之第二师团,遭遇六堆义军总参谋钟发春领军激烈抵抗,萧光明领军之左堆更有妇女加入战斗。日军第二师团由南而北,破打狗(高雄),守备刘永福子刘成良走避台南,日军南北夹击,终于对刘永福形成包围之势。

     

    刘永福在久候俄国承认与救兵未果,便尝试与日本和议停战,要求日军不残害台湾人,并让黑旗军撤回大陆,然日军并未同意。台南因溃兵饷绝哗变,日军趁势攻城,退守关庙的刘永福,见势已不可为,只得于十月二十一日深夜由安平出亡厦门,日军乃进入台南,接受黑旗军残部投降,至此,台湾民主国宣告终结,乙未战争结束,估计台军伤亡达万人,日军死伤和病死者,约五千。由于日本军事镇压手段残暴,台湾人民仍伺机反攻,当年十二月,北部各路义军由胡嘉猷总指挥,遥举回任南澳镇总兵之刘永福旗帜,奉清朝正朔,会攻台北,惟仍不敌增援之日军而功败垂成。胡嘉猷后则内渡。台北反攻之役,亦可视为乙未战争之尾声。此后台湾的武装抗日,则多为南部民间草根武力,而不再具有台湾民主国领导菁英的思想高度和政治视野。

     

    客家的乙未

     

    台湾人民在乙未战争中抗战失败,民间义军也多出于乡土意识而起而抗敌,这也是何以来自外省的正规军无心战斗,反倒是民间义军前仆后继的原因。但我们却看到客家义军如新苗军北自淡水河畔,南至台南曾文溪,以及六堆义军在高雄、屏东境内的英勇作战,其作战半径已经远远超出客庄,几乎是整个台湾,这正意味着客家义军是把自己当成台湾民主国的国军在看待的,虽然吴汤兴新苗军在新竹泉州人地区未必得到响应,徐骧要重建队部,也只能到六堆和卑南客庄,而龙潭义军则坚壁清野,外人入内即被杀,这些都反映了族群的排他意识对于台湾民主国军事动员的影响,然也可以说,正是客家义军的坚苦卓绝,为台湾人写下骄傲光荣而灿烂的建国史页,堪称乙未台湾第一战神的徐骧即云:「人自为战,家自为守,成则建造新邦,熠耀千古,败则举吾民之骨血与全台俱烬矣!是亦亡

    国之荣也」,其声震烁古今,浩气干云,能不令后世媚骨求和卖国者羞愧乎。

     

    唐景嵩与刘永福,虽未能与台湾共存亡,作为中国客家,为台湾开千古未有之民主国,并为保台致力于外交折冲,在台湾危急存亡之际意图力挽狂澜,于道义亦不负于台人,亦值得吾台人敬仰感念。丘逢甲以一介书生,虽出身科举却勇于拥抱新学,倡议台人公决自立,建立宪政民主共和国,为中国政治树立典范,而在内渡之后,提倡新学,培养国家现代化人才不遗余力,支持立宪共和,同情革命,而于辛亥革命后,推动广东独立,巩固中华民国,一生挑两个民国建国大业,使台湾民主国得以遗绪中华民国,客家精神永远护佑宪政民主,其一生清誉与贡献,自当在国史上得到应有的定位。

     

     

    (本文为2015年9月21日桃园市政府客家事务局与国立台湾大学客家与多元文化研究中心合办《乙未‧客家文化与青年》论坛《乙未战争与台湾客家》场次发言稿)

    来源:民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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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news.boxun.com/news/gb/pubvp/2015/09/20150929051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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