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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时务》与艾未未分享痛感/郝建
(博讯北京时间2011年10月08日 转载)
     按照「裏頭」的規矩,褲帶是沒有的,得用手提著褲子。我站好了讓學生給我拍照,老艾就在旁邊笑,說不對。原來在裏頭手是不可以叉在腰上。再重拍,一邊就跟他問些裏頭的待遇。房間的四壁是軟的,水龍頭都包著海綿,手不可以抬起來。後來另一個律師朋友告訴我,要想撓痒癢得報告,根據描述,他和老艾被關在同一個地方。
    
     文/ 郝建 作者係北京電影學院教授 (博讯 boxun.com)

    
    我和艾未未交往並不很多,朋友的感覺卻是有的。他1978年考進北京電影學院美術系,在京郊朱辛莊待了兩年,1981年就去了美國。我進電影學院讀研究生是1985年了。所以我在網絡上時常稱他「艾未同學」,意思是我進校晚,沒跟他同學,也暗藏著些套近乎追星的意思。私下聊天談話時,我們一般稱他為「老艾」。
    
    在推特(twitter)中文圈上交往更多些,他好弄個當代藝術,有時哥們相約到他家去吃飯,他們高興就拍個裸體照放到推特上,許是喝大了,許是故意在生活行為跟藝術活動中隨意遊走。 他也是《零八憲章》首批簽署人,但要是有人拿這說事要求他,他也可以立刻對《零八憲章》罵娘,立刻宣布退出簽署。那時人們為了躲避「綠壩」的主題詞屏蔽,在網上就把《零八憲章》喚作個「縣長」,老艾聲言退出時就自稱「一零省長」。我在推特上給他的「一零省長」寫過綱領,就一個字:「裸」。
    
    我們吃飯聊天時還開玩笑,把老艾稱為「退憲章黨人」,他寫的文字就可以名為《退憲章黨人文集》。有的朋友認為他宣布退出《零八憲章》,對在牢獄中的劉曉波和處於壓力中的其他簽署人是一種傷害。我認為他不過是在網絡說說而已,無傷大雅,倒是一種宣傳。
    這就是艾未未的藝術家習慣,在他那裏幾乎沒有不能點化為藝術行動的東西,對著《零八憲章》說兩句髒話,他就是有意無意秀一下給憲章去魅(Disenchantment)的態度。
    
    2010年2月22日,他們幾個藝術家房子被拆了,好像還有人被打,下午就一起上長安街去舉橫幅。我跟他開玩笑,說你是上長安街宣布退出《零八憲章》的吧,他說怎麼忘了這茬事了。
    
    這些都看出他堅持一種藝術家的遊戲態度。這倒是唯美主義的精髓,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他們是講究模糊藝術跟生活的界限的。艾未未盡力說出自己想說的話,他總是帶著攝像機,他隨手拍照片。於是乎,他的生活就是藝術,他的藝術就是他的生活。他的藝術品隨意,不經意地總帶著些當代藝術的味道。
    
    去年冬天他在宋莊搞對話,人群擁擠。我問他《老媽蹄花》的結尾為啥要剪輯上一個自己和維權律師、作品創作人員等多人脫成光膀子的鏡頭。他笑著說:「他們那一撥人在成都的某個晚上喝大了。」接著,他正色做專業回答,是為了不讓作者在這片子裏太端架子,太悲傷。
    
    這就有當代藝術的精髓了,這表示作者的一種自我解構精神,這一組鏡頭消除了作者權威,杜絕了作品的自媚(kitsch)味道。讓這樣一部講挨打、講跟成都警察較真掰扯的片子不那麼悲情,不那麼哭天搶地,有點自己跟自己搞笑的幽默感。
    
    欣賞他的藝術,他的才氣,但是對他的有些言辭,我是很有些不滿意的,也跟他有些辯駁。總理溫家寶幾次講話說要講究些民主和法制,要讓百姓活得有尊嚴。雖然這些說法還沒到講究公民概念和憲政的水平,但是民間很多人還是覺得是好的說辭,有些學者開了些討論會,有的還在推特上談論政改。
    
    艾未未對這些「挺溫」言論就不屑,言辭也刻薄了,在推特上講「妓院要裝修了,姑娘們都快活起來了」一類的話。他跟帖的對象中還有一位女士,我在推特上追問他這些言辭,他也就沒再吭聲。
    
    出事了。
    
    4月3日,艾未未跟香港助手劉艷萍一起乘飛機去香港參加一個藝術會議,晚間約8時40分,兩人在首都機場過關,兩、三名工作人員過來把艾未未帶走了。 4月4日,我在twitter上看到這消息,我覺得不過就是盤問盤問。在他,這是經常遭遇的事情。後來卻發現,好像是不是這麼簡單。因為隔兩天新華社和《環球時報》就發了話,他們的描述或者說指責又語焉不詳,三天兩個說法。
    
    先是說出境手續不全,後來中央大媒體《人民日報》旗下的《環球時報》又有了社評,說他「很多時候離中國法律的紅線不遠,歷史將對艾未未這樣的人做出評判,他們有時會為自己的特殊選擇付出一些代價。」文革過來的人就知道,這言辭透著惡狠狠的意思,我就擔心事情嚴重了。再後來,就有中國外交部的發言人出來講話,說老艾因涉嫌經濟犯罪而接受調查。
    
    在我看,他是有經濟犯規的,他的經濟犯規就是免費給我們許多人寄瓜子和紀錄片,卻沒有收錢。光是他的紀錄片,我就跟他要過兩套。那有名的陶瓷葵花籽,給我寄過兩顆。後來到他的工作室,又給我抓過一把。這瓜子在淘寶上曾經有的賣,要30塊錢一顆,大概都是收到他的郵寄瓜子又覺得拿出去賣錢比較好的主。
    
    有人揣摩,這次他被抓是因為他們那次上長安街得罪了具體的公安干部,影響人家升遷,也許吧。我是很擔心他的身體,他的血壓是很有問題的,他在裏頭有藥吃嗎?天氣變化那麼大,他帶了衣服嗎?幾個月的時間,聽說他的家屬只見到他一次。
    
    那一段時間看到海內外許多呼籲,希望我們的政府放了他,有的幾乎是與他不相干的人。台灣也有幾次發聲,其中有些人是認識的,像張鐵志等。心裏很有感謝。我不敢大聲呼籲,只在網絡上參加了一個簽名,呼籲釋放他。
    
    那幾天的確有些急了,在推特中文圈發願,只要他一放出來,我就讓他使用我的裸體做藝術,其實這也是亂了方寸,是在辭不達意地表達痛苦和關切。後來我在微博上說:「我真的想好好勸勸政府決策人士,好生懷柔我的那個隔年校友、老學長、胖子藝術家,把他放了吧,就算寬大為懷,大人不計小人過。不然這樣從嚴治理,攪動海內外風雲,難不成想要蟬聯那個勞什子炸藥獎嗎?」炸藥獎是我們有時在網絡上替代諾貝爾和平獎的切口,避讓一下敏感詞過濾。不過這帖子很快就看不見了,史稱被「和諧」了。
    
    這期間一個電影學院的學生從莫斯科回北京,也是美術系的,她跟我說為了中國對待艾未未的事情感到在外國人面前很尷尬,抬不起頭。想起波蘭的米奇尼克的說辭:「一個人的民族身份取決於這個人為罪行發生而感到的羞愧,為波蘭的罪過感到羞愧的是一個波蘭人。」我就覺得這個學生是真的中國同胞。
    
    6月22日下午,在新浪微博看到章詒和發消息說,艾未未將獲得取保候審,巨高興。接著知名媒體人王小山又發微博說是謠傳。我又著急了,打電話問章詒和,她在電話裏也不好多說,認為自己得到的消息是可靠的,她好像是從艾未未母親高瑛女士那裏知道這個好消息。又電話王小山,他認為可能是老太太歲數大了,聽了網絡上的傳言。
    
    一時間,我的心又沉了下去。微博上關於艾未未將要被釋放的帖子又不見了。到了晚間10點多鐘,微博上說各個媒體已經接到上級通知,對於艾未未的事情必須做到「不回顧、不討論」。這才踏實了,看來是真的要放人了。終於,新華社的消息出來,說對艾未未給予取保候審,因為他身體不好,願意補繳稅款云云。大家在網絡上歡呼。將近12點,律師劉曉原和浦志強在微博上報道,人已經回到家。那天睡了個好覺。
    
    其實第二天就想去看他,但想著他得休息,得跟家人在一起,就忍著不打擾。他的兒子艾老那麼小,孩子懂得這麼多天爸爸到哪裏去了嗎?王芬這許多天是怎麼過來的,她怎麼跟孩子解釋父親的失踪?在那些天裏,看著報紙和新華社的口氣,許多人都覺得艾未未怕是要遭受長久的牢獄之災,高瑛老人、路青、王芬他們過的是怎樣一種揪心而又充滿憂慮的日子。
    
    七月初,知道很多朋友都去看他了,我就跟艾未未聯繫,約了第二天見面。
    
    上午,帶著我的學生王小魯,背著照相機,開車奔芳草地。傳言往往不準確,他家門口沒看見有人盯著。誇大政府威脅和政府威力的傳言,是我們的習慣之一,不自覺地營造一些過度的恐懼感,這是後極權社會的心理機器運轉所必須的一種潤滑劑。
    
    他是瘦了不少。跟他聊幾句在電影學院舊校址朱辛莊待了多久之類的閒篇話題,我就告訴他,來看看他除了關心他身體之外,就是要當面跟他說一下,如果做藝術品需要男性裸體我可以當志願者。
    
    老艾微笑,說哪天是可以找個創意做一下,也許再約幾個有藝術觀念的人。聊天時,王芬帶著艾老在周圍跑來跑去,看到那孩子臉上無憂無慮的樣子,心裏忽然有一種寧靜。問王芬最近有無拍片計劃,她說要等艾老上幼兒園。王芬的《不快樂的不止一個》在獨立記錄片圈子裏是很受注意的作品。
    
    老艾的工作室轉轉,到處遊走著一些貓,有的趴在巨大的長桌子上,有的在地上漫步。在他那個存放作品的大倉庫裏,牆上掛著他做的拼接自行車作品。門口地上放著一堆雜物,這就是他在裏面穿的T恤、褲子和拖鞋,以及臉盆、毛巾等。
    
    他說在「裏頭」就穿著這拖鞋在屋子裏轉,走了有幾百公里吧。我祝賀他減肥成功,兩人都知道這是黑色幽默。看著那一堆衣服和用具,我心裏酸酸的,世界上有幾個藝術家會有這種經歷?我建議他拿這些東西做藝術品,他說還顧不上。
    
    我忽然不知動了那根筋,就念叨:那等什麼,當場做。徵求他同意,我換上他的衣服和塑料拖鞋。按照「裏頭」的規矩,褲帶是沒有的,得用手提著褲子。我站好了讓學生給我拍照,老艾就在旁邊笑,說不對。
    
    原來在裏頭,手不可以叉在腰上。再重拍,一邊就跟他問些裏頭的待遇。房間的四壁是軟的,水龍頭都包著海綿,手不可以抬起來。後來另一個律師朋友告訴我,要想撓痒癢得報告,根據描述,他和老艾被關在同一個地方。
    
    再拍第二張照片,我就規規矩矩站直了,老艾說這麼著就像了。
    
    那天中午跟王小魯吃韓國火鍋麵,他問我怎麼想起來做攝影作品的,我說不清。我喜歡美術,但從來沒想過做美術作品。如果給這幾張照片起名字,可以喚作個《分享》。易裝照相或許有我心中的痛處,通過易裝,我或許能跟被迫害者分享痛苦和屈辱。通過這有意無意的聯繫,我們或許能多少消除我們彼此之間那種離散、孤獨的原子化狀態。
    
    跟王小魯聊起梁漱溟和儲安平所處的年代,那時受到迫害的人會成為賤民,絕大多數朋友、親戚、熟人會遠離他。他們的處境和痛苦遭遇人們會視而不見,他們會成為沙漠中的一顆隨風飄逝的沙粒,他們與世界的所有聯繫都被恐懼和冷漠所切斷。
    
    今天,經由聊天、談話、探訪和信手拈來的藝術行為,我們試圖去恢復些人之常情,我們試圖建立人與人之間的聯繫。藉此,我們或許能營造一個彼此分享經驗、談論觀點的公共空間。
    
    回來後把照片發到新浪微博上,藝術家武文建和電影學院拍紀錄片的畢業生張讚波,覺得是當代藝術攝影作品,還說挺好。照例,圖片過了不一會就沒了。
    
    到了8月,我把微博頭像換成叉腰站著的那張圖片,許多人不知道背景,覺得好醜。我一個朋友跟我說:把你那頭像換了吧,好像提褲子似的,我大笑告訴他:就是在提著褲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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