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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信:道姑李莲翠
(博讯2005年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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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亲戚、朋友和众多的熟人中间,掰着指头计算(这是比喻,要是真的,我就成低能儿了),唯一同道教有着历史渊源和深厚瓜葛的人,就应该是道姑李莲翠了。李莲翠这个名字是道姑出家前在农村由父母起的俗名,出家后的名字是师傅给起的,叫“静真”,我听起来比原来的名字好了许多。

     没有办法,李莲翠的亲生父母是识字不多的半文盲,能想到这样的名字已经是非常的不容易了,她的师傅据说也只念了农村的私塾,以后的学问几乎都是靠“自学成材”来的,着实不容易。 (博讯 boxun.com)

     李莲翠是我的同乡,真正同省、同县、同一乡里的小同乡,拐弯抹角,还挂着一个转了九道弯的什么亲戚关系。李莲翠的父母也是我们家族真正的难兄难弟,一块被抄家,一块被斗争,一块被革命群众关押批斗,直到我的祖父在农村去世,这几个“一块”才算彻底结束。

     1949年夏天,共产党的军队解放了我们的家乡,原来一直在当地活动的共产党部队是后来解放军的副总长,张才千的部队,以后大批的林彪的部队到来了,国共双方的军事力量发生了明显的转变,很快,解放军打下了汉口,又渡过了长江,解放了武昌。

     1949年的冬天,我们的家乡开始进行农村的土地改革运动,在当地的所有地主富农的家无一能够幸免,全都被抄掠一空,我们家距当地的乡政府只有一里地,抄掠来的浮财就被堆积在乡政府前面的空场地上。除了我们家,还有另5户地主富农家被抄,抄掠来的浮财一共堆了6大堆,其中,我们家那一堆是最大的,排数在第二的,就是李莲翠她们家了。

     1949年那一年,李莲翠的祖父还在,他的父母应该算是“地主崽子”,当时只有13、4岁,我们家乡有个不大好的风俗习惯——早婚,有钱的人家在13、4岁就订了娃娃亲,15、6岁的时候就完婚了。李莲翠的父母也是这样,虽然解放了,当地也实行18岁结婚的新婚姻法,但李莲翠的父母都属于另类,被看作都已经结婚了,所以并不在新婚姻法管辖之内。当李莲翠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16岁,母亲17岁,这哪里是父母,整个一个大哥哥大姐姐。

     在李莲翠的父亲之前,她家还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大姑,大姑自幼送给了汉口一家商户老板的独门少爷做上门媳妇,资本家的脑子要灵活过地主,在解放的前夕,一看势头不对,就率先变卖家产全家逃到了英国。在土改对地主的斗争会上,几个打着光棍的贫雇农弟兄恨恨地说:“可惜,跑掉了那么一个漂亮的地主妮子。”

     李莲翠5岁的时候,全国正在进行轰轰烈烈的反右派运动,在农村的地主富农们虽然并不是右派,但照例也是批斗的对象,我祖父在几年前就住进了城里,躲过了一劫。李莲翠的祖父无处可去,于是成为当地乡里的第一号靶子,三斗两斗就被斗死了。这是真的死了,不是装死,有病也不能休息,白天黑夜都要被监督劳动,死的时候才四十多岁。

     老地主死了,当地不能没有批斗的对象,于是地主崽子提前接班,顶替死去的父亲充当批斗会的靶子,5岁的女儿不能没有人来照管,思考再三,干脆送进了几十里外的道观——崇元观,出家拜师当了小道士。那个时候崇元观的知院近三十年的老道士黄冕真人还在,李莲翠“静真”这个不太俗气的名字就是黄冕真人给起的。

     李莲翠的出家礼仪做得很正规,三礼上香后三拜,接着是三辞,李莲翠只辞了先祖和父母,无亲朋可辞;然后是皈依和成服,黄冕真人为她戴冠;之后是长跪在师傅面前听师傅说戒,最后谢师傅,礼仪完成。

     在历史上,我们家乡有大小的庙宇一百多座,解放后庙宇荒废了不少,但还剩有10余座,但道观却从来就只有一座,是真正的“十几个人来七八条枪”。为什么这样说,这是乡里人提起崇元观时常用的一句“荤话”,意思是说,在这十几个道士中只有七八个是男的,另外的都是女的道姑,当然是只有道士的胯下才会有“枪”。男女众多的道士道姑混住在同一座道观是不是合法?我不知道,但佛教的庙宇却是绝对不许可的。

     崇元观是座小小的道观,除去几座供奉太上老君,真武大帝的玉虚宝殿,还有陈列着有八仙、文曲星、武曲星的侧殿。八仙是道教的嫡系干部不假,文武曲星的出现倒是体现了道教的灵活性,在我们那里,手握锄把的农民要想走进城市,吃一碗稳当饭,不是苦苦念书,进大学堂,就是当兵血战,谋上个一官半职。设在农村的道观供奉文武曲星,体现着众多目不识丁的农村人的美好心愿。中国的道教又区分为以北京白云观为祖庭的全真派和以江西龙虎山为祖庭的正一派,处在偏僻乡里的小道观没有那么严格,二者的规俗皆有之,信奉的道教经典《道德经》,供奉的神灵,以及三清、四御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的区别。

     在崇元观侧殿的后面,还有一个小跨院,供奉的是掌管下雨的龙王爷,也归主殿的太上老君领导。是道教,就必须要有道士修炼的“洞天福地”,崇元观的洞天福地,就是一座遍布竹林松树的小山,一眼半死不活的温泉,还曾经有过一个小有名气的“真仙洞府”,因为管理不善,保养不力,屡屡让当地参拜的香客当作了公共厕所,只能被迫放弃不提了。除去给各路神仙们居住的大小殿堂,崇元观尚有大小闲房十余间,水旱田十余亩,足够十几个男女道士们的分别居住了,只不过农人们人多嘴杂,见识短浅,这才传出许多对道士们不礼貌的话语来。

     在我们的农村乡下,几乎家家户户的人们都去寺庙里拜佛,只有极少数有文化的念书人才会在县城里信上帝,拜基督,而唯独李莲翠家供的是道观,拜的是太上老君,真武大帝。这源于李莲翠的家传,她们祖上的人信奉道教,以后几乎每一代人都有人自愿出家进了道观,她的祖上虽然每一代都识字不多,从来没有出过“专业”的读书人,但她们家祖传的精明头脑从来照顾了低劣的文化,家业积聚的令乡里那些念书人不可小视。

     李莲翠出家到道观,无意中躲过了六十年代初期中国大饥荒这一浩劫,在最艰难的那三年,她挨过饿,可是没有被饿死,在道观里,她的年龄是最小的,道教的出家大都在12至20岁之间,因为李家同崇元观世代的渊源,崇元观在李莲翠只有5岁就接受了她,所以从上至师傅到诸位戒子大家都照顾她。她是作为崇元观最后一名封门弟子进道观的,从此后二十多年,再没有一个俗家弟子出家道观,直到二十多年后的八十年代初期,她才新添了一位当过解放军的小师妹“静喜”。

     李莲翠清楚地记得,在大饥荒那三年,每逢在过斋堂进餐,她所看到的都是戒子们那一双双饥饿的眼睛,像狼一样闪着绿光。自古以来道家养生,有一项重要的内容就是“辟谷”,少则一天,多则数天,不得进食,只能饮水,以消耗身上多余的脂肪。在那个年代,人们的身上哪里还有“多余的脂肪”,除了师傅黄冕真人,所有的道士都停止了辟谷,很快师傅也停止了,因为他去世了,给师傅进行“大殓”礼仪的时候,感觉到师傅只有六七十斤重,真正的皮包骨。过斋堂前的后院里,大跃进时期栽种下了十几株桃树,每逢桃树结果,不等成熟就都被人们摘下吃了,因为人们实在是太饿了。往年,在道观周围的水塘里总能听到蛙声一片,现在,偶尔听到一两声有气无力的蛙鸣,青蛙也都快被捉净吃光了。

     道家要修炼的内容很多,每日的早晚功课接连不断,分为经、诰、咒三大类,香赞,诵神咒(净心神咒、净口神咒、净身神咒、安土地神咒、净天地解秽咒、金光神咒、开经咒),诵经(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妙经、无上玉皇心印妙经、元始天尊说升天得道真经、太上道君说解冤拔罪妙经),诵宝诰(斗姥宝诰、玉清宝诰、上清宝诰、太清宝诰、弥罗宝诰、天皇宝诰、星主宝诰、后土宝诰),十二愿,土地咒,三皈依等等。只有每逢“六戊日”才可以不做早晚课和诵经仪式。

     除了早晚功课,每逢阴历的初一、十五,道士们还要各自分工整理大小殿堂,接纳香客,举行诵经仪式,念诵《玉皇经》和《三官经》。在功课、诵经之余的时间里,要下田耕种道观的那些农田来养活自己,解放前,这些田地是雇用当地的农民来耕种的,解放后,不许再雇用农民,一切就有劳自己动手了。好在他们原本就是远近的农民出身,干起庄稼活来都是熟手,这十余亩水旱田一点也难不倒他们,产量并不比周围的农民差。此外,照顾好道观里年老的师傅和道兄,也是他们义不容辞的任务,因为人总是要老的,有一天等到他们老了,也要靠其他的小道士,中年道士来照顾。一旦老道士去世,道观里还要举行“小殓”的礼仪。

     民间的节庆是春节、中秋、元宵闹花灯;国家的节庆是十一国庆、五一劳动节;道观的节庆是太上老君的圣诞日,慈航大士的三个“九”(阴历的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吕纯阳祖师和张道陵天师的圣诞日等等。那一天,道观的全体成员,道家的居士、信徒,全都参加烧香、拜神,举行隆重的上供、献香、诵经的仪式。

     最后,作为湖北靠近武当山的道观,他们还有一项重要的功课,就是习武,既是要强身健体,也是道观自古以来自卫的一种本领,每日要学习演练太极养身心法,也要将张三封祖师创立的武当内家拳,和演化而来的武当剑发扬光大。后来李莲翠在加拿大、美国混饭吃的这一身武艺,就是由此而来的。

     武当,方圆三百一十二平方公里,“七十二峰朝大顶,二十四涧水长流”,主峰天柱峰,又名金顶,高一千六百一十二米。 相传,黄帝治世,有静乐国太子在武当得道升仙后,受封为“玄天上帝荡魔天尊”,春秋时期的老子李耳、尹喜真人都在此山修行,南北朝时,更是隐修此山者四百余人,元、明时的高道张三丰真人亦始创内家拳于武当。武当山自古就有“亘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之圣誉,被列为道教第一名山。

     “南尊武当”、“北崇少林”从武当道教文化母体中所产生的武当武术,柔中有刚,刚中带柔,动静结合,刚柔相济,动若行云流水的独特风格,给人以美的享受,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后发先制,四两拨千斤的技击特点,包含了人生的处事哲学。

     咱们长话短说,在那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里,这些小道观就像那些无数聚集着和尚的庙宇一样,被当地的红卫兵小将和革命造反群众彻底砸烂,众男女道士们被强行勒令还俗回家,像李莲翠这样出身不好,无家可归的道士,就被遣送到了当地最大的道观武当山,山上的六宫(遇真宫、五龙宫、南岩宫、太和宫、玉虚宫、紫霄宫)和二观(元和观、复真观)都破败不堪,幸好都还被列为国务院的文物保护单位,没有被破坏得十分厉害。李莲翠同那里许多残存的道士们一起,接受革命群众的监督,进行劳动改造。李莲翠因祸得福,十来年下来,她再没有挨过饿,岁数长大了,身体也长高了,浑身的武艺又高出一筹,她成了大人了。

     文革十年,社会上的规矩都被破坏了,庙宇里、道观里的规矩也是如此,随着以往的宗教传统对和尚、道士们的约束力减弱,那些出家立场原本就不坚定的,娶妻、嫁人、生子的也不在少数。此时的李莲翠,也到了二十岁出头,李家的人世代地主,营养良好,所以个个长着一副高挑的身子板,李莲翠身高1米72,脸庞白净,从师兄,到工宣队,都把眼光盯住了她,李莲翠并非浑然不知,只是她祖父,父亲的例子深深刺痛了她,她不愿意再回到世俗的社会成为地主狗崽子任人批斗,道观里就是她的避风港,也是她最安全、安静的巢穴,她自己形容那些年,她的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到处被人追打的老鼠,只有在黑暗的巢穴里才最安全。

     文革里面李莲翠也有所收获,在她十五六岁的时候,正是文革里社会最混乱的时候,她随便罩上一件小褂,就是一个天生以假乱真的女学生。聪明和天分是可以遗传的,李莲翠没有上过一天学,全靠着师兄、师姐和师傅的教授,她才认识下来不少的字,因为从小在道观里每日要管账买菜,统计香火钱,她无师自通学会了算数,所以,她不怕独自上街,不怕独自坐火车,从一个城市走向另一个城市。在道观里的十年来,李莲翠积攒下了55元钱,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李莲翠就这样悄悄溜了出来,她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精彩。

     那两年,虽然中国社会上混乱,但那只是政治上的混乱,社会治安,人的思想风貌却要比今天强上百倍,从来没有听说过发生拐卖妇女儿童的事情,李莲翠少花钱,多办事,跑了不少的地方,几乎都是道教的知名胜地。实际上,在一个正常的条件下,一个眼光远大的道士,是不会满足于自己学道的道观的师长,四处云游参访各地的名山道观,应该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不过处在一个非常的年代里,学道人的云游参访就要靠自己的悟性和见缝插针的精神了。

     此时,李莲翠坐汽车先到了武昌东大门外的双峰山南麓的长春观,这是她慕名已久,也是她听说最多的一座道观,这也是祭祀全真派龙门创始人邱处机的地方。这里距大城市太近,革命气息也最浓,几个剃了头发的前道士,居然组织了造反组织在“捍卫革命政权”。

     从武汉出来,溯长江而上,李莲翠到成都,去了成都市西南角的出生了老子的地方青羊宫。留给她的最大印象只有八卦亭、三清殿和斗姥殿。之后,她又坐上汽车,直奔成都北面七十余公里的道教圣地青城山。青城山有道观十几处,在规模上、数量上,甚至要超过了李莲翠现在居住的武当山。她对常道观(天师洞)这个修行地点赞不绝口,对上清宫和圆明宫的秀丽风景流连忘返,那一次,李莲翠不知不觉在青城山逗留了一个来月,还尝到了建福宫的老道姑特地为远方来的小师妹做的当地道家传统名菜“白果炖鸡”。

     从成都出来,沿江而下,经过湖北她没有再回家,而是一气到达了苏州,她在武当有一位师姐,是从苏州玄妙观出来的,对玄妙观的内十八景,外十八景念念不忘,这引起了李莲翠的好奇心,她想看看苏州的玄妙观与湖北的武当,四川的青城,到底有什么不同。可惜她当时年纪太小,只记得到处都有三清殿,但各地修建的三清殿的风格也各不相同。

     李莲翠这次出来,真正的目标是江苏的茅山。她听说过,武当是道教的第一名山,而茅山却被列为道教的第一福地。按照玄妙观师傅的指点,她在苏州坐火车,经过无锡、常州两个大站过后,在丹阳下车,又换乘汽车,到了茅山。对于渴望已久茅山福地,留给她的印象却十分的模糊,她只记得,她一步步走到了茅山大茅峰的峰顶,当她疲惫不堪的时候,她看见了九霄万福宫的山门和宫匾。与其它的道观不同的,是这里的主殿——太元宝殿里供奉的不是太上老君,而是本地的神仙——三茅真君。她听说过万福宫后面有座怡云楼,里面保存有茅山道观的镇山四宝,她怕早就让当地的红卫兵给破四旧了吧?就像她们那里一样。

     那一年,李连翠的年龄还小,她从小见识家里的被斗争,被欺辱,5岁离开了自己的父母,被大人们支来使去,所以她胆小,也谨慎,一个人出门在外,她从不暴露自己的道士身份,只有到了各地的道观里,她才露出庐山真面目,为自己获取一粥一饭。她能够忍饥挨饿而不动声色,会辟谷的道士几乎都有这个本事,经常一天一夜而粒米未沾,她出门的时候随身携带了55元钱,她的全部家当,两个多月后她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剩下27元钱,她只花掉了一半。

     谁也没有想到,这次独自的出行对李莲翠来说是一个提前的锻炼,十八年后,李莲翠接到姑姑的来信,知道大姑全家早就从英国迁居加拿大,一天没有上过学的李莲翠,手里拿着一本中学生英语辞典,一身海青棉布的直襟道袍,头上戴一顶芙蓉道冠,孤身独闯加拿大,唬的她在加拿大的全家亲戚吃惊不已。这是后话。

     后来李莲翠回忆说,促使她在八十年代的中期出国,有两个原因是不能没有的,一个原因,是八十年代初期她大姑回到家乡来探亲;另一个原因,是道观里招来了一个年轻美貌的新道姑“静喜”。

     八十年代初期,胡耀邦主持中国政坛,他当时所做的最得人心的几件大事,就是在为文革中被打压的老干部平反的同时,也为几乎全部的右派分子和地主富农摘了帽子,这顶大得吓人的黑帽子,右派分子戴了22年,地主富农则戴了整整30个春秋。在这个消息传到道观里的时候,正是夏收的农忙时节,李莲翠知道自己从此不再是“狗崽子”了,一个人抱头在屋里大哭了一场。尽管出家人是再也没有了家的,但李莲翠还是第一次请假,回家去看父母。在这之前,父母从不让她回家,为的是不让她也从此受到“阶级斗争”的牵连,被那些流氓贫下中农盯上了,硬是霸占到手里,受一辈子的罪,如今好了,都平等了,不用再怕被别人欺负,女儿可以放心的回来了。

     长江边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凭着二十多年前模糊的记忆,李莲翠一路快走摸索到了自己家的村庄。1950年1月当地农村土改之后,把他们全家从原来宽敞的房子里赶了出来,在房后他们家原来的两间柴房里安下了家,柴房简陋破旧,四面透风,李莲翠的祖父后来就死在这两间破旧的柴房里。至于原来的房子,最初的农村土改工作队也没有分给当地的农民,而是自己给占用了,以后,成为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社部,农村成立人民公社后又成为当地生产大队的大队部。

     晌午时分,李莲翠的父母刚刚从场院上干完活回到家里,女儿就大步迈进家门,二十七八岁的人了,身材挺拔俊秀,面色红润,可就是一身道姑打扮,做爹妈的一想起来,女儿从此再无法成家了,全家人又是一阵抱头痛哭。二十多年前,自从送走了5岁的李莲翠,父母就再也没有要孩子,繁重的乡间劳动,不断地被批斗被欺辱,最低列粗糙的单调饮食,长年来忧郁压抑的痛苦心情,把李莲翠的父母折腾得像池塘边伤疤累累的芦苇杆,细高瘦弱,干瘪无力,一多半的头发都花白了。

     看看苦日子就要熬到头了,做爹妈的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女儿,动员女儿还俗,回到家里来,三十以前还不算晚,将来找个好婆家嫁出去,踏踏实实的过日子。李莲翠半晌没有作声,二十多年来的道姑生活,她已经习惯了,她在远避开人世间的深山老林里觉得安详自在,心也是宁静的,一下山来到人群中间,她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不由自主就感到一股莫名奇妙的恐惧和烦恼。

     门外,传来一阵生产队干部的大吼声,要李莲翠的父母轮班去场院上看管正在打场的粮食垛。三十年了,一切还都是老样子,一切都还没有丝毫的改变,每逢粮食收下来的季节,上午,全体农民们一起打场,逢到中午农民们都要回家做饭吃饭了,唯一不能休息的,就是那些成份不好的地主富农,他们要轮流看守场院,换班回家吃饭,一直等到下午农民们都回来干活,他们也要跟着再一起劳动。三十年来,都是如此,现在虽说给全国的地主富农摘了帽子,但具体的政策,县里和公社还没有制定下来,只能还沿着老路子走。

     李莲翠的心一下了凉了,所谓的平等,还是一句空话,画在墙上的大饼是不能充饥的。那一次,李莲翠在家里只住了三天,这是她烦闷焦躁的三天,她几乎足不出户,一天到晚焖在家里,她在这个生了她的村子里,没有任何朋友和儿时的小伙伴,留给她的只是痛苦屈辱的记忆,虽然二十多年没有见到父母了,但她似乎更依恋道观里的生活,跟父母反而没有话可谈。被柴烟和煤油灯熏得黑黢黢的柴房里,破烂不堪,家徒四壁,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竹制的桌椅摇摇晃晃,快散架了,柴灶上吊着的一小块腊肉还是春节留下来的,已经和灶膛里的柴火一个颜色了。李莲翠掏出带回家来的五十元钱,硬塞到了流着眼泪的父母手里。

     第四天一早,天还没有大亮,李莲翠长袜麻鞋一穿,系紧道袍,告别眼巴巴的父母双亲,一迈步窜出院门,头也不回直奔乡间的小路向远方走去,她的脚步在山里练得很快,不多久就没有了踪影。

     大约在两年以后,随着中国国内政治上的松动和改革开放事业的发展,大批的海外华人开始纷纷回到家乡探亲访友。在农村,解散人民公社,重新改回乡政府,为每户农民包产到户的新举措令全体农民都吃惊不已。

     这一天上午,正是早春农忙时节,即将由生产大队委员改为村委会委员的几名村干部,陪伴着刚由公社书记改为乡党委书记的领导来到李莲翠父母家拜访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惊呆了,这还不是最令人们吃惊的。在来到李莲翠家之前,新上任的乡党委书记已经督促全体村干部们将原来的大队部收拾一空,现在,正在耐心劝说李莲翠的父母再搬回他们祖传的大屋子去。这一切,不要说李莲翠的父母接受不了,就连全体村民也理解不了:怎么?莫非天又要变了,当年的国民党又要回来了不成?

     并不是当年的国民党要回来了,而是李莲翠的大姑要回来探亲了。

     李莲翠的大姑一家,在解放前夕以成功商人的精明迁往英国,以后又移民加拿大,农村的田产、城市的房产和商号都已变卖一空,犹如一个弹药充足的部队转移了一个阵地,当中国大陆在这三十二年间你打我,我打你,互相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世界经济早翻上几个台阶了,李莲翠的大姑作为爱国商人,要衣锦还乡,探亲访友来了,他们向国内的中央统战部写信求援,说明自己探亲的意图和路线,这封信连带中央统战部的领导批示,很快转到了省委的有关机构。

     省委统战部会同刚刚成立的政协,正在发愁怎样打开国际开放的渠道,看到李莲翠的大姑就如及时雨,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体现党中央统战工作的伟大成就。于是,在一阵分工安排之后,省里面几个电话打了下来,县委统战部和县政协紧紧跟上,责成乡党委书记一定要亲自负责抓好此事,不能有丝毫的疏忽和纰漏。

     李莲翠的父母是被半动员,半强迫,勉勉强强硬搬回大屋子里去住的。从这两间柴房到大屋子这百来步路,李莲翠的父母从搬走到再搬回来,都只用了不到10分钟,这短短的10分钟,有如沧海变桑田那样的变化巨大,李莲翠的父母早已看破红尘,把物质生活的变化看得很淡,所以,他们虽然受宠若惊,但却高兴不起来,他们猜想,在这背后一定会有什么名堂发生。

     直到这个时候,一副地方乡镇领导干部风范的党委书记才将真相和盘托出,几个村干部在一边扭扭捏捏的就像临要出阁的小媳妇,十分的“不好意思”。一连串的抱歉话脱口而出:“老李大哥,这三十年来,委屈你了,这,全国都是这个样子,上面安排的,我们也没有法子。”

     李莲翠的父母是颇有大家风范,一概是“君子不念小人之恶”,点头呵笑,再无多言。他暗自庆幸,他现在正在沾光的,是当年那些跑掉的亲人,如果当年他们的亲人在国内被一网打尽,全部家产被国家没收,人被赶去强制劳改,哪里还会有今天的“落实海外亲属政策”一说。他们给在道观里浑然不知的李莲翠,应该是静真道姑捎去了信,让她在大姑从国外到来的时候回家团聚。

     那一次,当李莲翠的大姑从国外回到家乡的时候,李莲翠留在道观里并没有回来,哪有已经出了家的人还频频回家探亲的道理。是李莲翠的大姑,不惜屈尊,亲自到道观里看望李莲翠来了。对李莲翠的这位在海外的大姑来说,有一位资深道姑的侄女,远比有一位一大堆孩子的农妇侄女更有面子和吸引力,更何况,她大姑也是一位深受家庭影响而虔诚信道的人。

     看到亲侄女静真道姑一表人才,她大姑心花怒放,当场捐给了道观5万元人民币,那可是八十年代初期的5万元人民币,不亚于现在的100万元。要知道,大姑留给自己吃尽苦难的亲弟弟也不过才5万元,真不知道富人们是怎样想的。

     李莲翠看到,已经五十多岁的大姑,因为保养得好,身材姣好挺拔,就像是三十多岁的人,而在一边相差八岁的弟弟,一脸的苍老皱纹,腰弯背沓,犹如六十岁的老翁,很难让人想象到当年姐姐背着抱着这个小她八岁的弟弟四处游玩的情景。真是“新旧社会两重天,一个苦来一个甜”,个中滋味,哪个苦来哪个甜,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此时李莲翠的道观里,正面临着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思想和社会的大冲击。就连文化革命那十年也没有对道观传统生活构成的致命威胁,现在却明显的出现了。这要从道观里新招收的一个小道姑说起。

     文化革命里,能够当兵是当时中国社会里最革命,最受信任的身份标志,是一种政治权力和政治地位的社会畸形表现。一个13、4岁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凭借能跳会唱,能说会道,被部队招收为文艺兵,专门去演样板戏和唱歌跳舞,一旦文艺兵被解散,又凭借着俊俏的脸庞在部队机关被纳为电话兵,你以为她是能够在解放军这个革命大熔炉里健康成长,其实不然,她是作为军队里某些中低层领导的玩物而存在的,你想要参军,你想要入党,你想要提干,你就要对领导有所表示。一对一的商品交换就是这么简单明了。

     小姑娘和领导睡了,可能还不止一个,七八年过去了,许诺给小姑娘的入党和提干只实现了一项,就是入党,小姑娘在十八岁那年,成为了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可是提干却始终没有实现,小姑娘还是超期服役的“老”战士,再后来,部队里也“拨乱反正”,“纠正不正之风”,小姑娘同领导(包括连队首长)睡觉的事情败露,那些犯了错误的领导们因为是干部,被处理转业,因“作风不正,屡屡勾引领导干部犯错误”的小姑娘,被当作祸水根源,开除党籍,记入档案,复员回家。小姑娘真是冤枉,赔了夫人又折兵。

     小姑娘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世事看透,万念俱灰,再反复思考酌量之后,选择了出家这一条路,不知道小姑娘临出家是怎么想的,也许舍不得那满头的青丝,嫌尼姑秃头不好看,还是怕庙宇里的伙食太清淡了,总之,她选择了来道观里出家,作了名道姑。这是二十多年来,也是文化革命后道观里招收的第一名道姑。当时,在崇元观主事的知院师傅,是六十岁出头的阳平子师叔,辅佐他的,是快七十岁的湘荷师太,而阳平子师叔的贪婪好色和湘荷师太的糊涂都是有了名的。惊喜之下,阳平子和湘荷放松了审查和考验,马上就点头收下了,并起名为“静喜”(惊喜之意),与李莲翠同辈。

     道观里的风流故事就此开始。

     道观里的众多道士道姑,大多都是从小出家,立意坚决,偶尔半路出家的也有,但也是修养深厚,看破红尘,再无悔意的死硬分子,都从来没有结过婚,不懂得男女之间的情趣性趣,唯独这位小姑娘,年纪不大,二十岁二三的年纪,却有了不下六七年的男女关系史,打情骂俏,飞眼传情更是高手,于是,就像一条蛇爬进了伊甸园的深处,这些道观里的亚当和夏娃们岂有不吃禁果的道理。

     小姑娘,现在应该称呼她为“静喜”了,也许是生理上雌激素分泌过于旺盛,形成了她超强的性欲,才过了一两个月,刚一熟悉了周围的环境,就向男道士施展攻势,暗送秋波,不到半年,第一个道士已经被她勾引上床,并结为死党。

     在历史上,“道”是春秋时期我国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老子提出的最高哲学范畴,也是后来中国道教的最高信仰。“道法自然”是老子的思想主张,也是事物所反映的客观实在。道教是最为敏感的一门宗教,在它所创立涵括的众多学问中,精华与糟粕并存,学问与谬误同在,它包括“道”的理论,天地观、鬼神观、人生观,道场法事、道功道术,阴阳风水、命相预测,医学养生、武术气功,就连音乐、炼丹、甚至阴阳采补、房中术也包括在内。

     道教的创始人,除了春秋末年的老子李耳,还有庄子,合称老庄学说。此外,还有善于兵家的鬼谷子,汉名家东方朔,东晋的葛洪,金代名家王重阳,元代的邱处机,明朝张三丰等等。

     在历史上,因为自身的行为不检点,沦为笑柄的道士道观也有不少,特别是在近代。山东是道教的重要聚集地之一,泰安的岱庙,泰山王母池,泰顶的碧霞元君祠,崂山的上清宫和太清宫,都是全国闻名的道教圣地。山东人《聊斋》的作者蒲松龄,屡屡把道士作为自己写作的对象,有褒有贬,有赞有骂。清朝乾隆时期的学者纪晓岚,更有甚者,敢于拿泰山女道士公开作为自己讥讽的对象,开“荤”的玩笑。

     泰山碧霞元君祠内的娘娘庙是很有名的,供奉的泰山玉女又称泰山娘娘,据说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同时又是东岳大地的女儿,也是东海龙王的太太,“天仙玉女碧霞元君”这个称号是宋真宗赵恒给封的,在明、清时期,是道教中最有影响的一位神灵,主管妇女生育和保护少年儿童,功德无量。所以,前来拜神的香火一直很盛。与此同时,碧霞祠的女道士同有钱,有势力的官宦香客勾勾搭搭,也是无法掩盖的“秘密”。

     乾隆皇帝南巡的时候,纪晓岚也在皇帝随身陪同的诸大臣之列,皇帝及诸位大臣登极到泰山顶上,女道士们知道纪晓岚是现世朝廷中闻名的大儒,于是请他来当众题写一副对联,留下墨宝。

     纪晓岚早就听说女道士们的风流绯闻,于是略一思索,在纸上留下八个大字“一笔直通”,“两扇大开”,围观的众女道士勃然变色,在场的众官吏也觉得一向爱开玩笑的纪晓岚,这次搞得太出圈过火了。只见纪晓岚饱蘸墨汁,又各续上三个字“一笔直通西天路”,“两扇大开南天门”,这才转忧为喜。

     我并不是刻意要挑道士们的不是,更何况那还是在“万恶的封建社会”,我的意思是说,即使在“幸福的新社会”,道士们,如同共产党员和领导干部一样,如果缺乏严格的自律精神,滑坡变质的现象是随时都会发生的。道士们一旦滑坡变质,比共产党员和领导干部还危险,因为他们既没有党组织和纪检部门的严肃查处,也不会有广大人民群众的紧密监督,后果是极其危险,难以预料的。

     李莲翠的周边环境就是这样。在中国走上改革开放道路的初期阶段,人们的思想都处在混乱模糊的状态,学坏、蜕化变质、追求肉体的享乐是很常见的现象。静喜的出现不过是个人走上腐败的催化剂,启发,或者说是唤醒了人们对肉欲的追求。整个道观里,瞒着的只是主事的老师傅湘荷师太一个人。最不满意如此现状的人,就属李莲翠了。

     李莲翠眼看着他们先是胡作非为,男女肆意苟合,愤怒之极,可是她又因为无权无势和孤掌难鸣而无可奈何,几番劝阻无效之下,她要向有关的上级主管部门反映,制止这种出轨现象。正在这时,乱上添乱,阳平子师叔挥霍和私吞捐款和香火钱的事情也败露了出来。自从崇元观恢复以来,阳平子师叔一直把道观的香火收入和地方的赞助、捐款当作自家的小金库,经常四处游玩,吃喝挥霍,眼下,为了怕李莲翠把他们一伙的丑事反映出去,他们只能先下手为强,将李莲翠赶出去灭口。

     其实,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现实,无论佛教、道教还是其他的宗教,因内讧内乱引起的分裂是经常的事情,历史上的伊斯兰教可能更明显一些。金庸先生的《笑傲江湖》一书,编造了华山道士的内乱,师傅因掩盖私心而驱逐徒弟,在现实中,这种情景却是客观存在的。

     谁也不知道在背后的名堂搞了些什么,总之,那一年的“五一”劳动节的假期刚过,崇元观刚刚忙完了自己的游客高峰,地方宗教事务管理局的一名工作人员将李莲翠招去,直截了当提出,要她马上搬出崇元观,因为她被逐出师门了,原因是狂妄,自大,没有集体精神,与大家合不来,在背后胡说八道,影响团结,制造分裂,是害群之马,不配合师傅工作,------

     李莲翠再想解释,那位工作人员厌恶地挥手一摆,将她赶出了办公室。李莲翠不知道,她远不是对方的对手,对方是个团伙,而她只是个个人;对方即使是个道观,也是上有领导,下有革命群众的一级组织,更何况,对方的最主要力量静喜,不仅年轻貌美,还是个出身良好的革命退伍军人,她一个刚刚摘下帽子的地主崽子,能有什么资格和对方讲理竞争。

     等李莲翠一肚子委屈的回到崇元观,只看见崇元观的大门紧闭,贴在门口迎接她的是一张白纸黑字的布告,上面只简单写了将李莲翠逐出师门的通告,表明李莲翠不再是道家子弟,不得再用道家名义四处撞骗,忠告四乡百姓不要上李莲翠的当,如果李莲翠妖言惑众,将报公安局采取法律措施。李莲翠进不去大门,她在崇元观的全部行李,衣物,还有枕头下的两百多元钱,都被扣下不给了,她空着手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李莲翠从小出家,在道观里生活了二十多年,道观就是她的家,现在突如其来地将她赶出门外,比一个半生中都在奉公守法、勤勤恳恳的公务员突然被开除出公职的打击还要大。她不知道现在的道观,现在的社会都是怎么了。变得这样自私狠毒,动辄将他人置之死地。她被崇元观逐出师门,也就是上了道教界的黑名单,将没有一个其它的道观敢于再收留她,她将永远被逐出了中国道教的大门。当然,李莲翠那时读书不多,她从来没有看过金庸先生的《笑傲江湖》,她也不会知道令狐冲被逐出师门是怎样个心情,又是怎样熬过来的。她也不会想到,在当时,连整个共产党都在开始走上腐败的道路,一个小小的道观里出现腐败现象有什么惊奇的。

     回到自己已经变得宽敞的家里,在经过多少个昼夜的思索之后,李莲翠想到了一条出路,两年前她大姑从加拿大回来的时候,说过她们那儿也有不少信奉道教的人们,李莲翠什么时候有兴趣了,可以随时与她联系,到加拿大去发展。李莲翠正是思索再三,做出了这个痛苦的决定:她要做个在家的道士,远走高飞,远渡重洋去加拿大发展。

     几次往返书信,她大姑为她办妥了所有的出国手续。八十年代中期的一天,秋高气爽,金风荡漾,李莲翠身着宽敞的浅色道袍,仍是那顶芙蓉道冠,飘逸潇洒,毅然踏上了赴加拿大的民航飞机。

     李莲翠的大姑住在加拿大西海岸的温哥华,住在两幢相连的住宅里,全家连菲律宾女佣,一共11口人,但这只是个纸面上的数字,只给外人看看,不作数的。大姑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长大了,两个长大的儿子娶妻生子,住在了外面,只有仍然在上大学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偶尔回来。中国有着悠久历史的大家族传统,无论儿子女儿在外面怎样扎根发展,大姑仍然把他们放进自己的家庭成员之中。大姑父为了生意,经常一年有半年时间飘泊在外面,在温哥华家里吃饭的大多数时候只有三四个人,有一次破纪录达到了7个人,这只是很少的,例外的情况。

     虽说是自己的亲大姑,但是生活的环境反差太大,李莲翠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不自在感觉。大姑的四个孩子对这位当道姑的姐姐很友好,听说她从没有上过一天学,都吃惊得瞪大了眼睛,等到看见她能写一手不错的毛笔字时,又都吃惊得大叫起来。这一惊一炸的外露性格,也把一向谨慎小心惯了的李莲翠弄得格外不舒服。

     大姑家在加拿大的多伦多也有投资的产业,虽然规模不太大,也需要常常去光顾照看一下,所以,大姑家在多伦多也有一幢公寓住宅。

     此外,因为出来了几十年,大姑家的亲戚(不是她们李家的亲戚),以及生意上的伙伴,在美国的西雅图、旧金山和洛杉矶可以沿太平洋西海岸排成一条长线,甚至可以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南美洲。这是大姑在闲暇的时候对李莲翠说的。每逢年节清闲下来,这些老家族的成员们就要聚会,热闹一下,但基本上都是集中在他们居住的中间地点旧金山,在旧金山唐人街提前订个大餐馆聚会一下,聚会一散,又都各奔东西,继续开始忙碌各家的生意。

     八十年代中期的温哥华,居住的华人要比现在少多了,文化层次也比不上现在,大姑家的院子很宽敞,李莲翠闲时打拳,忙时修道,一晃就过了两年。用她大姑的话来说,这是为办下身份耗时间而已。时间一长,闲得无聊,李莲翠闲云野鹤的游方道人的云游习惯又上来了,她先在大姑的陪伴下,时而到多伦多换个环境住上一段时间,然后再回到温哥华的海边,在不习惯的充满鱼腥气的海风里一天天打发日子。

     李莲翠的生活出现转机,是在第二年中国农历的春节,大姑家在美国那些亲友听说了李莲翠的到来,一直无缘相见,这一次,十来个亲友云集温哥华,与李莲翠一见,兼谈谈道家学说与个人养生。餐桌上大家推杯问盏,话意正浓,大姑家里养了两只猫,平时人少,餐桌大,娇宠的猫随意惯了,动辄跳上餐桌和人们一起用餐,今天客人来了,由不得这两只猫的随意,可猫儿并不知晓,一躬身,跃上椅子,又一躬身,眼看要跃上餐桌,餐桌上杯盘叠落,猫只要一跃上餐桌,准有一场热闹可瞧,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两只猫跃在空中的那一瞬间,李莲翠轻伸长臂,一接一送,又一接一送,将两只猫从空中截下,又送回地面,好矫捷的身手,大家看得目瞪口呆,话题就这样转到了武当神功。

     最后,几位住在旧金山,洛杉矶的老先生邀请李莲翠去教授太极拳,讲授太极养生功,并展示武当推拿治病的绝技,并表示,华人道教的最大活动区域是在美国,要几十倍于加拿大的华人社区,李莲翠在温哥华真是耽误埋没了自己。李莲翠考虑再三,答应了下来。

     后面的情况大家也应该了解了,在以后的许多年,一位身着道袍的华人中年妇女,从温哥华,往返于西雅图,旧金山和洛杉矶,举办讲座教授讲解武当太极拳,太极剑,太极养生功,道教饮食药膳,以及简单明了的推拿治疗技术。李莲翠仍然是在家的修行道士,没有再进任何的道观。这样一晃,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许多年,她的“静真”道姑的生涯眼看成为了历史,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记得了。

     去年冬天,从中国国内传来消息,李莲翠的父母在同一个月内先后去世,像约定好了似的,李莲翠的父亲出生于1937年,一个多灾多难的年份,身高1米80,死的时候体重只有八十多斤,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病去世的,因为他一生从来没有去过医院。母亲出生于1936年,文盲,没有名字,7岁的时候到了他们李家,做童养媳,原来的家姓严,所以叫李严氏,户口上也是这么写着的。我们农村兴虚岁,所以李莲翠的父亲享年68岁,母亲69岁,虽不算是“高寿”,但也都是一个喜庆的岁数。

     其实,李莲翠的母亲本不该去世,她虽然一生中吃苦无数,但手脚勤快,无灾无病,谁也没有料到这么快她也竟然跟着走了。后来乡亲们说,李莲翠的母亲一生中从来没有离开过李莲翠的父亲一步,就是当年被批斗,挨打,也是死死的挤在一起,当李莲翠的父亲一旦撒手西去,母亲接受不了,精神垮了,人也就活不下去了。

     十几年来,李莲翠在国外混得好了,年年都给父母亲寄钱,这次一听到父母亲去世的消息,半点没有耽搁,匆匆赶回来了。在她的印象里,她们家在国内没有什么亲戚,她怕把自己的父母草草的埋了,成为终生的遗憾。等到了家乡,她才发现自己估计错了,她们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涌出来了那么多的亲戚,亲热地喊着她的名字,急切地介绍着自己在亲戚中的位置。李莲翠不动声色,左右逢源,礼貌得体地应付着这些几乎从地下冒出来的众多亲戚们,在她们家最困难的那三十年里,这些亲戚们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从来没有一个人露面来帮助安慰过她们。

     她查看了父母亲留下的遗产,父母亲俭省惯了,舍不得花销,她出国后二十年来的时间存下了40多万的存款,李莲翠的心里一阵酸疼,她为这次的葬礼,随身带回来了2万多美元,这下可以一分不花的省下来了。

     葬礼办得体面风光,依照自己家庭祖上的传统,她请来了十来个道士做礼仪道场的法事,来的十个人都是道姑,因为给自己人做,坛场布置的十分合心意,香、经、灯齐全,击鼓鸣钟,赞唱仪矩也做的尽心尽力,虽没有庄重的三法师,足见荆楚之间的道家深厚功底,前来的道士都是小字辈的生人了,李莲翠一个也不认识,她一声长叹,自己已经是师叔级的历史人物了。一对一生中受尽了屈辱、折磨和虐待的老人,这次被捧得像对完美无缺的圣人一样离开了人世。

     宴请开始了,那些整过、害过、批斗过、毒打过她父母的乡亲们,此时像没事人似的在大吃大喝,李莲翠在县城里招来了一个颇具规模的餐馆来张罗这场招待乡亲们的流水宴,从父母亲10点钟火化后,这场摆在祖屋前面空场地的流水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3点,鸡鸭鱼肉供应充足,白酒、果酒、啤酒敞开供应,有多少人在边吃边喝,醉醺醺地边念叨着李莲翠父母亲的好话。

     这场葬礼,包括流水宴席,一共花销了12万元,李莲翠想,她父母亲也许一生中都没有花过这么多的钱,他们要是在地下知道了,不定多么心疼呢。请道士的钱按照道观的统一规定是2万元,李莲翠想,在她刚出家进道观的时候,做一场10名道士的道场不过50元钱,现在真是感觉到江河巨变,不同于往年了。醮坛执事又是带队的道士说,家里师傅吩咐过了,给长辈同行做,分文不收。李莲翠由他们回去了,改天另外找了个机会,封了个10万元的红包专程送到了道观。

     今日的崇元观繁华壮丽,香火很盛,在后院里,李莲翠当年住过的破旧耳房和过斋房都早已被拆掉了,代之以一排两层的小楼,只有十几株以前栽下的桃树还保留着。看见这些熟悉的桃树,李莲翠又想起了那句充满讽刺意味的唐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说的也是,道士也并非都是圣贤之辈,有谁能料得到今天呢?

     道观里到处晃动的都是角冠(道姑所戴的帽巾),接待香客的都是清一色的女道士,崇元观今天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坤道。在场的女道士岁数大都很年轻,两个挑头的道姑有四十来岁了,一打听,原来是来自江苏茅山的九霄万福宫乾元观。看到从美国回来的道姑李莲翠,她们都十分的惊奇,围着她不停的问东问西,仔细打量她那身在美国自己制作的蓝底黑色花纹的道袍,连前来烧香的客人都怠慢了。

     道观里现在主家的知院师傅是位素不相识的道姑,个子不高,面容清瘦,与李莲翠的年龄相仿,一问渊源,是从浙江天台山道教南宗祖庭桐柏宫来的。李莲翠主动以挂单的礼仪拜会知院的道姑,三拜行礼,献上礼金,道姑略作推托,收下了李莲翠的10万元赠款,又把李莲翠让到里面的房间坐下。

     谈起崇元观的往事,这位道姑还略知道一二,她听说过曾有一位被逐出师门,又被赶出崇元观的师姐,罪名到底是什么,她至今也不清楚,她也从不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从来没有人对她讲过,她也不好妄加评论,因为当年的所有当事人都不在了。但她知道,在这讳忌莫深的背后,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因为这到底是一件家丑,许多人不愿意谈。

     在她到来很久之前,那位静喜道姑闹得实在不像样子了,道士们为她争风吃醋,打得不可开交,风声甚至传到了地方上的党政部门,连当地的宗教事务局都过问了。

     为了避开风头,减小不良的社会影响,静喜通过在军队里的熟人,以治病的名义住进了武汉军区的部队医院,起初开好,医院的医生、护士和病人们知道住进来了一位武当山的道姑,都缠着要她教授正宗的武当太极拳,这下可热闹了,静喜以前对太极拳就没有好好学,只有三脚猫那两下子,可是这难不住她,她把当年在部队文工团的跳舞本事拿了出来,把太极拳弄得像个蹦蹦跳跳的太极舞。这所部队医院还真以为这是“正宗”的武当太极拳,以后就一直传了下去,这场“太极舞”的笑话一直延续了近两年,直到有一天,一位真正的太极宗师前来住院医治阑尾炎,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笑话,急忙上前制止纠正,从此,每天早上在医院场地上太极舞的滑稽表演才宣告停止。

     只是,狗改不了吃屎,猫走到哪里都要偷吃腥,静喜的性信息太强烈了,她走到哪里都离不开男人,都要勾引在那里的男人,她走到哪里,也会招引好色男人们的强烈注意,总会招惹出桃色新闻。九十年代的静喜,三十岁刚出头,正是魅力无限,风情万种的大好年纪,住在武汉军区的部队医院,给她提供了种种的方便,她又联系上了当年她所在部队的老首长。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总之,老首长们写了新的证明材料,证明当年静喜在部队是“正常的同志之间谈恋爱”,绝不是“作风不正派与人胡搞”,当年给静喜的处分过于严厉了,是在当时“极左思潮”的影响做出的,应予改正。

     这样,静喜还俗,彻底脱掉穿了多年的道袍,又恢复了共产党员的光荣身份,部队重新介绍到地方从事文艺文化工作。那些与静喜胡搞过的道士们,自从品尝到了男女之间的性关系的愉悦甜头,欲罢不能,一个个脱掉道袍还俗,娶妻回乡,日日去研究房中术去了,老道士故去,新道士后继无人,崇元观成了个空观。这才从其它的道教圣地急招来新的接班人,重整昔日崇元观雄威。

     真正的“一只耗子坏了一锅汤”,李莲翠听了感慨万千,半天没有作声。

     告别家乡的时候,李莲翠知道这次是一去不回头了,居住了近七十年的五间祖屋依然很结实,她连同她父母亲剩下的全部存款现金,把房子和家具都留给了村子里很少有人照顾的五保户和残废军人,那些残废军人,是二十年前从老山前线上退下来的,至今已是四十来岁的人了,因为有伤残,生活困难,至今还没有结婚。至于那些从地下钻出来的众多的亲戚们,李莲翠使他们大大的失望了,她一分钱也没有留给他们。看到他们仍然充满期待的眼光,李莲翠突然想到了,葬礼上尽管事先声明了不收红包(敬仪),但仍然有许多人硬是留下了一封封的红包,李莲翠厌恶地一摆手,让“亲戚”们把红包拿走了。

     在回美国之前,李莲翠在我这里停留了几天,把她从小到大的辛酸经历,把她曾经憧憬而最终不可得的婚姻梦想都告诉了我,李莲翠飞回了美国,也带走了多少年的恩怨和惆怅。

     李莲翠留给了我一幅她自己手写的诗轴,这是一个从来没有进过学堂的人写下的诗轴,在茫茫的异国他乡,她用来作为自己思念祖国和父母亲人的最好寄托。我打开诗轴,一首熟悉的唐诗题写在上面,这是唐朝诗人崔颢描写我们家乡黄鹤楼的一首古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不知道你从中领会到了浓厚的道家韵味没有?我是清清楚楚的领会到了。我想,静真道姑留下这首诗的含义就在这里。

     这就是李连翠的故事,一个从没有上过学,从没有结过婚的道家子弟。道教起源于中国,也是中国的传统宗教,一个人,无论她走到世界上哪个地方,只要她坚持早晚的功课,不停地研习深奥无际的道家理论,她就永远会同自己的祖国母亲连在一起。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力,自胜者强。” ——老子《道德经》三十三章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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