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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惊魂与我的感想 / 冉云飞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5月25日 来稿)
    
    
     冉按:这是应香港《明报》郑依依女士之约请而写的地震亲历与感想的文章,刊于2008年5月18日《明报》,现转发于敝博,以存一段历史。原文还配有我书房书籍乱撒一地,线装书柜震裂,一书柜扑倒于地,书房天花板受损的照片,因为不知怎么传照片,只好暂时付诸阙如。关于灾后重建诸方面,我会持续关注三至五年,并力所能及地做一点自己的贡献。 (博讯 boxun.com)

    2008年5月25日7:54于成都
    
    
    
    
    一:核心时段记录
    
    
    这是我四十几年来最为危险与恐怖的经历,也是成都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大地震。2008年5月12日中午2:28分,我于午休熟睡中被摇醒,房屋晃动得非常厉害,我住在八楼,仿佛巨浪中颠簸的一叶小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房屋被摇得嘎嗄怪叫,门窗震碎,楼上大批的书籍被震落掉到楼下,天花板震掉,书柜也倾倒数个,碎玻璃和和着桌上掉下来的碎罐子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穿心,让人六神无主且加倍绝望。内人在另一房间紧紧地抱着尚未及两岁的内侄女,我与她惊恐地商量对策,互相鼓励,准备避入卫生间。但由于摇晃太过厉害,未获成功。房屋持续地摇晃,中间有几秒中稍弱,我们想强冲出去,随后又是一波更为厉害的摇晃,只好再次停下躲在屋内。一分多钟摇晃,好像几个世纪,慢长得惊人,简直要将人撕裂,使得恐怖布满人之全身。事后内人惊惶未定地说,心想或许今天就此洗白(死掉),但想到未满两岁的内侄女,心里告知自己一定让她活下来。于是我们俩待地震稍停,随手抓上衣服就冲门而出。
    
    我接过内人交给我的内侄女,飞也似往楼下狂奔,到楼下见许多男同事半裸,女同事或者家属穿着睡衣或者短裤,纷纷往外逃跑。住家门口的大街上已然填塞了许多人,像饺子下锅那般密集,使宽敞的蜀都大道阻塞不通。人的吵闹声、尖叫声、哭喊声、汽车的剌叭声不绝于耳。人们都瞧急地谈论着,在街上打根本就已无法打通的手机。我则让内人在家门口稍待,迅速赶到女儿读书的小学去看望她。还好,他们学校全部都集中在操扬上,据女儿讲,校长在组织疏散,老师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并且在安抚同学们。我接上女儿与她往回跑,家门口有一幢二十八层的高楼,大家都说那幢楼有倾斜的危险,还有鼻子有眼地说,哪里显现了阴影哪里出现了倾斜——事后证明这只是恐怖中的幻觉——应该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内人说,我们到哪?我说,安全的宝地就在眼前,到大慈寺去。
    
    
    二:夜宿大慈寺
    
    
    大慈寺这座千年古刹与我们家隔街相望,这里曾接纳了许多名人雅士在此留宿停歇。如苏东坡、陆游、范成大等人,都曾有诗作歌咏此地,同时著名高僧和学者玄奘也曾于此地修行学习过。755年安史之乱后,大批难民逃往四川,彼时属城外的大慈寺沙门英干设施粥场救济灾民,幸蜀的唐玄宗感于他的慈悲,敕书“大圣慈寺”。759年冬天杜甫逃难到四川,也应该于此歇过脚,受到过救济,而后再慢慢抵达城西浣花溪,构筑他的草堂。
    
    到大慈寺甫一坐定,相继就许多人涌入,看来很多人都知道寺庙里低矮建筑和较多的空旷地带,是高楼林立的城市里躲避地震的最佳处所。来者互相打听到底震中在何处,是多少级?有的甚至带有便携式收音机,但第一时间依然不能得到相关信息。不少人摊软地坐在竹椅子上,喘着粗气,有的老人甚至还在发抖,神色张惶,死里逃生后的脑袋似乎处于一片空白之中。劫后余生的人们,相识不相识者都显得特别友好,在一起聊地震时说自己处于什么位置什么楼层,感觉如何?将恐惧说出来,互相安抚。我拿出电话,信号微弱,但不能完全打通。下午三时过一分,地震半小时后,接到朋友王怡发予我的短信:“大山摇动,小山迁移,为松潘地区灾民祝祷……”,不知王怡从何处得到的消息,或许是因紧邻汶川的松潘在1976年发生过大地震的缘故。稍后一位外地朋友发来短信告知此次地震的震中位置及震级,然后收音机里才开始播报地震的消息。
    
    担心亲友乃人之本性,尽管知道无法打通电话,大家都不甘心,但没有几个能够幸运打通,在此地的人就更显焦急。我也相继拨打亲友电话,无一接通,也只好听天由命。正想给同在一个院中的流沙河先生打电话,让他来此避灾,哪知他与师母一同到来,于是大家便在一起茶聚,真有“此身虽在堪惊”的浩叹。摆谈1975及1976年发生的几次大地震,当然包括唐山大地震。同时还谈到成都的地震史,叹此次地震之级别(汶川是7.8级,成都最终确定好像是6.1级)之高,为成都2300年城建史以来之最。沙河先生说,要不是成都是冲积平原,其地壳活跃期已过,地质情况已经定型,那么因与活跃的龙门山地震带接壤,必然会造成更大的灾难。天色越来越暗,人越涌越多,此时吃饭住宿就成为头等难题。由于大慈寺所搞的传统文化讲座曾请流沙河先生主讲过,且他几乎不间断地每周二与一帮文友在大慈寺喝茶聊天,因此与大慈寺主持大恩方丈相熟。但沙河先生生性不会主动去麻烦他人,好在大恩方丈特别慈悲,邀请我们就餐并将他们高僧大德讲经说法的禅堂让与我们歇息一晚。虽然大家几乎整夜未睡,但总比许多人露宿街头要强了不少。到了第二天,天降细雨,到晚间越下越大。我们歇息的地方,也和他们和尚的住处一样,因地震将瓦块震得错位,到处漏雨,于是沙河先生说,这真是杜甫的经历:床头屋漏无干处。最后得沙河师母及内人去找了一些盆子、水桶和塑料袋才度过一夜。而许多民众则是将脚伸在屋檐外,浸泡在雨水中,才敖过这惊魂两夜。
    
    雨夜,余震不断,使得大家心有余悸,更兼之锦江区政府的工作人员半夜来大慈寺找方丈开会,在信息单方面控制已成习惯的情况下,使得许多人更有较大之余震一定要来的感觉。事实上,此二夜虽有余震,但却逐渐威力减退,此说明公开信息是去除恐惧的良方。第三夜我们则到一朋友所租之专业帐篷里去居住,此为三夜中睡得最为安稳者。
    
    
    三:所感所想
    
    
    大地震是天灾,但在中国这种历来把灾难信息控制得非常严的国家,往往天灾救助不力,就会变成人祸。九八年诺贝尔经济学得主阿玛蒂亚.森曾说过,在信息公开的民主社会里,像中国五九年至六一年那种发生大面积饥荒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印度也不富裕,但它从未有发生过像中国这样的大灾难,就得源于民主社会的信息流通与公开。尽管今年五月一号,中国政府批准实施了《政府信息公开条例》,但真正要把此一法令执行到位,并不令人乐观。
    
    当然地震中的损失,现在还有许多非人为因素,导致无法得到完全准确的死伤数据。但是否有遮掩有关信息的情况,我想可能性是很大的。一来想把损失说少,减少死伤人数,以彰显救援之力,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没有有效的监督,此次我们也并不乐观,只有诸方面的信息公开才能使灾难减少。二来由地震所引起的次生灾难的人数,恐怕也不能得到有效地公布,因为这里面涉及到一些官员在其间的不作为乃至乱作为。如化工厂因地震而造成的环境或水污染、无度乱修水电站、水库的裂缝与垮塌、森林过度砍伐造成水土流失严重、小煤窑小矿山到处烂挖烂开掘造成的地质环境灾难等,如果将这些晾晒出来,那么地方官员与商人的勾结,造成的次生灾难,将会令人触目惊心。官方高层或许因此会缩小此种因地震而产生的连发性灾难的人数,以免整个社会为追究这些人为肇事官员或者商人的责任,而累及中共高层的威信乃至执政合法性。三是这次涉及到公共设施特别是学校、医院的毁损非常严重,造成了大量的人员伤亡,民众或者家长在灾难救助初步完结之后,应该起诉那些承建商和所在单位。这里面是否有官商勾结的猫腻,值得整个社会仔细追查,以避免将来类似情况再度发生。但在没有制度保证的情况下,要杜绝此种事情的再度发生,恐怕也只是民众的善良愿望。四是救助不力的情形,以及捐款捐物的使用情形的帐簿等均应公开,不论是民间还是官方行为,均应拿到阳光底下来操作,而不是暗箱愚弄,这方面恐怕也不能不引起我们的警惕。因为有许人趁势发灾难财,如用变质或过期的食物,以次充好。五是政府很容易把灾难的救助不力忽略,不思考不检讨自己在哪些方面的不足,而是把这些救灾行为搞成自我表扬乃至自我圣化,这是对纳税人的忽悠。六是灾难后的重建,怎么样做到公正高效,使老百姓能在灾难中尽快缓过劲来,这里面政府乱作为不作为都是不行的,要做得好做得到位,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七是发展民间社会的救助力量,以弥补政府的救助不力,乃至政府的不作为与乱作为,使民间力量成为将来灾难救助与重建的生力军。政府并无完全主导救灾的能力,就应该让民间组织良性生长,作为这个剧烈变化社会的缓冲阀和减震器,使得社会良性发展,从而实现社会的平稳健康过渡。
    
    这次大地震给人民带来了巨大的生命及财产损失,即便是目前我写作此文时也尚有余震,怎么让民众从惊魂未定中恢复过来,而且尽量不使天灾演变为人祸,是政府和传媒等社会公器义不容辞的责任。2008年5月15日下午三时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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