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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跃进前后的我和重庆市一中/(澳大利亚)齐家贞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6月19日 来稿)
    
    我是五六年秋考进重庆市第一中学高中部住读的。该校学习空气很浓,同学们一天到晚捆在教室里,我无法单独溜走,使这个“自由走来走去”惯了的野孩子很难受了一阵子。但是,这里的政治空气更浓,班上超过一半是团员(初中班上才几个,可能一中招生时就有侧重),又把我这个白丁惊吓了一阵子。至于我们班有没有党员,我不知道,我不主动问人,也没人喜欢同我聊。在二十一中,起码有音乐老师阮永昭喜欢我,给我全校最高分,起码有班主任语文老师陈为君喜欢我,老是抽我起来读课文,班上同学之间也嘻嘻哈哈相处得挺快乐。到了这里──高五九级十二班,同学们表情严肃,师生关系疏远,我这个喜欢玩、喜欢开玩笑的人无形中被什么气氛束缚住了,很不适应,很是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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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赵同学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应该交心,就悄悄告诉她,我的父亲虽然不是共产主义者,但他是爱国主义者,他不满国民党的贪污腐败,是个好人,弄他去劳改很冤枉。后来,赵同学被团员一帮一谈心,鼓励她争取入团,她就把我这些话讲了出来。于是,到一中不久,我就被认定为政治觉悟低,与反动阶级家庭画不清界限的落后青年。
    
    可我还是弄不明白怎样才能政治觉悟高,继续说一些掉队的话。比如“学生只有学生的立场,没有什么无产阶级立场、资产阶级立场”啦,比如“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是爸爸妈妈”而没说我最爱的是“毛主席共产党”啦等等。后来,看我虽然说怪话,功课不是很差,就说我是在走白专道路。“白”,我完全认帐,不“红”就是“白”,有什么话说。但是“专”,我远远谈不上,当时我是班上最不用功、上课最不好好听讲、老师批评我调皮捣蛋时我脸都不红一下的女生哩。
    
    最严重的一件事,发生在大跃进之前。
    
    第一學期接近期末時,班上汤先覺和賓敬孝爭論“蘇聯和美國谁的工业更发达”?賓敬孝说美国远远超过苏联,汤先覺认为正好相反,因为苏联的社会主义制度比美国的资本主义优越。他倆你一言我一語爭得面紅耳赤、互不相讓,一大幫同學圍在那裡只帶耳朵不帶嘴,站著觀戰。一個只专心聽讲半截课,另外半节课思想就开小差的,一贯只做非交不可、不交脫不了手作業的,從來不看報、不关心世界国家大事、不懂政治为何物的,只喜歡在纸上在书上畫满美女的懶人,這時勤快了一下,憑印象多了一句嘴──我對汤先覺說:“當然是美國比蘇聯發達喲。”爭論就此結束。賓敬孝和我成为班上的“名人”。
    
    五八年三月《人民日報》登出“蘇聯國民經濟實行大躍進,工業生產七年後趕上美國”的文章,苏联需要花七年功夫赶上美国,那不是承认自己落后又是什么?賓敬孝早说了一年,我随口附合了一下,就被大家认定并且一直认定“思想反动,原形畢露”。这种评价,直接影响了賓敬孝和我的升学以及我们一生的前途。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唯独怕共产党,很听党的话。大跃进以前,我就在一中班上进步同学们的规范下,很听党的话了。
    
    偉大的毛爷爷五七年整倒了知識分子,他頭腦發熱,在訪蘇回來后学习苏联老大哥赶超英美,我们也要赶超美英,苏联要七年,中國人十五年。轟轟烈烈的大躍進开始了。
    消息传来,我们要当世界第一,这样的好事谁不愿意,谁不开心。一时间,政治口号“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三面红旗万岁”,“大跃进万岁”喊得震天响;豪情满怀的民间诗歌像雪片飞来,“一天等于二十年”、“黑夜当白天,电灯当太阳”、“叫高山让路,叫黄河断流”、“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看得我眼睛发亮,看得我心脏猛跳,我兴奋得不得了,真心拥护大跃进。
    
    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好消息,“我们的英雄金笔已经赶上和超过了美国的派克”,“我们的长江牌手风琴已经超过了意大利的索不拉尼”……农产品大丰收,棉花亩产多少千斤,粮食亩产超过万斤,有小孩坐在稻穗上的照片为证……别人如何我不知道,我对此深信不疑、深感佩服。
    
    那的确是中国人高举他们的红心把天空燃烧起来的日子。
    
    只是,莫名其妙戴上了“白专落后、思想反动”帽子的我,像只阉过了的小公鸡,总与他们保持距离,从未想过我也应该积极投入大跃进。
    
    一中是重庆的名牌中学,除了她的师资一流、教学质量全市冒尖外,她有达到国家级标准的足球场和六环跑道供学校每年春天搞体育比赛,这在当时,除了三中(南开)可以与我校妣美外,其他学校均望尘莫及。
    
    我们班上每年都有好几名同学参加体育比赛,体育委员李世基人矮足球踢得棒,两脚翻飞速度高适合短跑;赵玉岩腿长耐力也好,跑四百公尺,还跑一千五;脖子只能转二十度的刘天仲,爆发力强,参加一百公尺冲刺;谢忠芳气力大参加掷铅球。此外,也有人参加跨栏、四百公尺接力赛等。他们替班级争光,拿几个名次是有的。但是,从未得过第一、第二名,比较多的是最后三个名次,四、五、六而已。有点神头神脑的刘天仲得了个第六,他说气力还没使完,就到终点了,算他是真的,再冒升三级,充其量得个第三名。
    
    全国热腾腾的大跃进,使每个人的心都奇痒难忍,就凭上面这点本钱,高五九十二班摩拳擦掌开始大跃进了。
    
    写得一手好字的团支部书记王景山和文绉绉要当作家的班主席曹天富开始打擂台比武。他俩选择了自己的弱项,借班上其他同学的优势,要送体育卫星上天。
    这两个十七、八岁的男生站在讲台上,一呼一应一搭一挡演主角,其余同学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咧着嘴笑,吼叫着当啦啦队员。
    
    曹天富打响第一炮,王景山接过来,两个人伸开指头数班上几个运动员的名字,这个可以是第几名,那个可以是第几名,从我班要在学校体育比赛时出一个第一名、一个第二名若干个第三名开始,勇敢地加到要在全市拿几个几个名次……
    
    两人继续你追我赶,层层加码,这个说,要在省体育比赛中拿前几名,那个保证再提高到要在全国比赛中夺名次,出全国运动健将一名。
    
    每提高一步,啦啦队员们就欢声雷动,跺脚喊好,加油,再加油,比学赶帮超,再争上游!许多人站起来拍桌子为他俩助战,再鼓干劲,再攀高峰。擂台打得震天响,全班每个人热血沸腾,热烈的气氛像要把教室房顶掀开。
    
    书记、班主席深受鼓舞,翻动着眼睛,伸开指头又数着班上这个人那个人的名字,最后,目标提高到一定要在我班培养出国家级运动健将六名。才收了场。
    
    一个鸡蛋的家当,就是这样用开玩笑、吹牛皮的方式吹成了数不清的养鸡农场。
    
    现在回忆起来,这简直就是在演相声、演魔术杂耍,荒唐而疯狂。但是,我不认为当时大家会这样看问题,本人对他俩的打擂比武就是很认真很当一回事的。没注意被王景山、曹天富用来当赌注的李世基、赵玉岩、刘天仲等同学的表情,事后也忘记问他们当时是否觉得重担难当?我只感到很好玩,也不认为需要帮未来的健将们捏一把汗,可我自己内心却特别紧张,担心会拉这个光荣集体的后腿。因为,一个有六个国家级运动健将、体育实力如此非同小可的班级里,竟然有我这个连“劳卫制”(上面对学生体育达标的要求,我当时就没搞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都通不过──八百公尺跑剩的四百公尺是哭着走下来的──體育孬得沒底的学生,太给班上丢脸。
    
    紧接着,五八年的暑假,一中全校師生分期分批放棄兩周假日,到重庆钢铁厂支援炼钢。为了便于大兵团集体行动,我校和许多其他学校的学生分配住在三中。清晨早餐后,大家排成方阵,只听见整齐的脚步声沙沙响,学生们高举标语牌,高呼“以鋼為鋼,為鋼而戰”,“为一零七零奋斗”的口號,雄糾糾開进“重慶鋼鐵廠”,為鋼鐵元帥升帳流汗。
    没有大巴装我们去,盛夏里,学生们每天顶着重庆的毒日头从三中沙坪坝走到大渡口“重钢”,单面的距离大约超过十公里,双脚走这麽长的路,那是很具体的。早上,大家精神抖擞,喊叫着口号热热闹闹走向炼钢第一线,并不感到累;傍晚,辛苦了一天的学生,个个精疲力竭,队伍松松垮垮地拖回来,觉得路老走不完。
    
    想不到,仅仅两个星期,我们学生不仅为大炼钢铁流了汗,而且有人还为它送了命。
    
    高五九级十一班一位女生因中暑死亡。她和我在高一时都参加了学校合唱团,大合唱表演时,因为我俩都矮,她挨着我站在第一排边上。这個秀氣沉靜的姑娘,认真唱歌,但是不同别人讲话。那时候,我也不主动与别班的同学打招呼,所以,参加合唱团一年,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她羞涩的微笑。因为她是死在大炼钢铁上,學校怕她死亡的消息外傳有損大躍進光輝,专门召集所有學生開會宣布:一,不准任何人出去亂說,二,是她自己心臟病突發死亡。还宣布了一个消息,武汉枪毙了一个姓许的人,他破坏大跃进,领导了九个工人罢工。
    
    大家噤若寒蝉,没人敢问这位女同学是怎样死的,是死在路上还是死在重钢,当时抢救了没有,她父母亲知道了吗?所有消息都被校方封锁。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就这样无声无息在我们的视野中消失。
    
    根據大跃进期间教育改革的要求,校方要我們勤工儉學,所以大煉鋼铁两周後剩餘的暑假,每个人都必须去劳动,我在較場口變壓器廠做工。大跃进忙着大炼钢铁,并未使常规的政治工作松懈。那天下班回家,父親告訴我有幾個上海來的人調查他解放前一個下級的事情。因为父親把他解放後記的三本日記,請舅舅藏在上海,他正在申请出国护照,准備出國時經上海帶走。日記放在重慶家裡大家擔驚受怕,放到上海之后全家還是不得安寧。才幾個月,突然就有人從上海來此外調,父親認為那是別有用意,說不定與日記有關。一聽到這,顿觉我们的好爸爸又要坐牢了,我馬上哭起来。父親用他的大手撫摸著我的頭說:“嗨嗨,家贞,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你忘記啦?”
    
    五八年十月初,上面说,齐尊周你申请出国为了谋生养家,那好,去修鐵路架铁路桥吧,适合你的专业。他们把父亲弄进了集改队。
    父亲修筑鐵路,我在学校大炼钢铁。
    
    高三上一开学,一中校图书馆那一带成為了煉鋼基地,小高爐林立,男同學煉鋼,女同學打雜,為國家年產1070萬噸鋼鐵貢獻力量。我們经常在半夜三更從睡夢中被喊醒,把鐵礦石、白雲石、石灰石搬下車,然後坐在地上勾腰鴕背把这些原材料捶成小塊,保證高爐吃好吃飽。到早上四、五點钟,眼睛睏得睜不開,鎯頭直往手指上捶,痛醒了又睡著,睡著了又被捶醒。特别是这麽长时间钩着腰使劲,肝区常常给压得很痛,伸一伸腰又干,谁也不敢怠慢。
    
    共青团号召非团员努力干,争取火线立功火线入团。我班李显荣同学就是在火线上入的团,后来他停学参了军。學校文藝團編排了各種小節目到煉鋼火線演出助陣,对醒瞌睡很有效用。他们最有名的節目,是一個歌頌用煮湯的沙罐代替高爐煉鋼的二重唱。歌詞自始至終只有一句:“沙罐不燉雞要燉鋼”,通過曲調高低快慢的变化和漸次激越的歌唱來強調煉鋼的主題。聽起來好像是在歌頌人民竭尽全力,沙罐都拿来燉鋼了,但老是令人从香喷喷的鸡想到冷冰冰的钢,又似乎是在譏諷,总觉得有点滑稽。
    
    我们常常是晚上通宵未眠,白天还照常上課。这上课的一幕很独特,相信在世界学校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男女同學個個象喝醉了酒,坐在课桌前拼命想睁开眼睛,终于東倒西歪公開打起瞌睡来。幾個煉鋼主力,包括正在爭取火線入團的,整晚在劳动,乾脆不来教室报到,在宿舍裡拉直睡覺。老師知道學生晚上煉鋼,哪有精神上课,睜只眼閉只眼和尚念經地教,上課來下課走,不說半句话。學校三天兩頭还組織學生敲鑼打鼓,举着大红喜报到區委報喜,全校煉出了多少多少顿鋼,並且絕不忘記寫上“做到了讀書、煉鋼兩不誤。”
    
    后来,语文老师要大家写大炼钢铁的心得。我写群众如何热情积极响应党的伟大号召,我妈妈如何把家里的铁床也捐了出来等。出乎意料,老师表扬我写得好。其实,我家根本没有铁床,在铁路局宿舍用的家具多数是向公家租的,父亲被铁路局开除后,我们睡的都是旧货市场买的便宜的木头床。我实在搜寻不出如何歌颂这个运动,只得编故事交差。
    
    五八年九月,刚开学,还发生了一件事,值得记叙。
    
    不知道是哪个年级,不知道是谁起的事,半夜十二店多钟,稀里哗啦的叫喊声,把一中高中部、初中部的男女学生全都从热被盖里逮了出来,集中在与重庆大学遥遥相望的大坝边上。慌忙中没加衣服,大家在半夜的秋寒里你望我我望你,抖抖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最后才打听到,有人说毛主席到了重庆大学。一眼望去,重大那边一幢大建筑真的是灯火通明。但是谁也不相信重庆大学有这麽大的福气,伟大领袖毛主席怎么会去那里?尽管通往重大的小门就在坡下,没人带头往那里走。观望了一阵,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个个都在扯疯(发神经),缩回宿舍去了。
    
    三年以后我进了监狱,劳改几年后,文革开始前,国民党老军阀陈兰亭的女儿陈本纯到劳改队我们小组,反革命造谣罪五年。她的丈夫姓王,也在坐牢。五八年大躍進,毛澤東到“重慶鋼鐵廠”視察,重鋼選派技術最冒尖的她的丈夫向偉大領袖作煉鋼操作表演。接受這個無上光榮的任務,他興奮到極點,也緊張到極點,結果表演失敗,被以反革命破壞生產罪判刑八年,在沙坪壩“新建機器廠”勞改,還是幹老本行煉鋼。陳本純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探監,兒子奇怪父親為什麼戴頂帽子,大兒子順手把帽子揭掉,原來爸爸是個光頭。三歲的兒子拍手唱到:“白沙,白沙,你啷個不開花。”五歲的兒子接唱:“光頭,光頭,你啷個不接(娶)愛人。”唱得他們的父親很尷尬,他語重心長地對妻子说:“本純啊,你一定要教育好他們,要不是因為你,因為兩個孩子,我根本不想活了。好幾次面對火紅的鋼水,我恨不得跳下去算了。”他囑咐當時二十四歲的陳本純:“你一定要守住感情,你要有個變化,我就完了。”
    
    兩年半後,陈本纯的丈夫八年刑满,他也帶著兩個兒子來四川省二监探望反革命陈本纯。这样的夫妻可能也是中国才有的特产。
    
    听了陈本纯讲的故事,回忆起一中的半夜哄闹,看来当时并非是空穴来风,毛泽东真的是来了重庆,他亲自到了重钢──葬送了一个男人和他的一家──又去重庆大学鼓动大炼钢铁赶超英美,使我们一中死了一个少女。
    
    颠倒的世界将带来什么灾难是无法预料的。谁能想到,“共产主义是天堂,社会主义是桥梁”,“鼓足干劲做事,敞开肚皮吃饭”的大跃进美景,才几个月,就把中国变成了地狱,中国人无一幸免地饱尝饥饿折磨。
    
    这次,学生们上课不是集体打瞌睡,而是一哄而起集体上厕所了,吃下肚的稀饭里水太多。惨上加惨的农民,种地的没饭吃,几千万人饿死在盛产粮食的土地上!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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