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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思想与民主政治/邓小军
(博讯北京时间2010年3月11日 转载)
    
       一、孔子思想是人类基本价值的体现
       二十世纪,中国的主流文化非毁孔子思想,非毁中国文化,这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过的文化巨变。 (博讯 boxun.com)

      二十世纪就要结束了,孔子思想与非毁孔子思想的文化之间,客观上早已形成了一种文化比较。在笔者看来,从这一客观形成的文化比较,可以得出四点结论:
      第一, 孔子的“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中庸》)的天道思想,而不是斗争哲学,适合生态自然和人类社会。(《中庸》“万物并育而不相害”,来自《论语·阳货》“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第二,孔子的“人之生也直”(《论语·雍也》)、“为仁由己”(《颜渊》)、“性相近也”(《阳货》)的天赋人性本善、天赋人性平等的人性思想,而不是对人性的否定,适合人不可剥夺的价值、尊严及其平等。
      第三,孔子的“父慈子孝”(《礼记·礼运》)、“夫妇有义”(《礼记·昏义》)、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的伦理思想,而不是对传统伦理的否定,适合家庭和睦,及人际关系和谐。
      第四,孔子的仁者“爱人”(《论语·颜渊》)、“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论语·颜渊》,此虽子夏语,可代表孔子思想)的人道思想,而不是斗争哲学,适合促进社会人道。
      此皆是无诤的事实。
      孔子思想启发人的道德理性,肯定人不可剥夺的价值、尊严及其平等,主张人伦、人道,因此体现了人作为人类的基本价值。而超越于非基本价值或者非价值之上。
      换言之,孔子思想是以中国文化的形式体现的人类基本价值。
    
                          二、走出反孔的时代
      昔鲁大夫叔孙武叔非毁孔子,子贡曰:“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论语·子张》)
      对二十世纪中国的主流文化非毁孔子思想,可以借用子贡的话来加以批评:
      孔子思想是不可毁的。——因为孔子思想体现了人类的基本价值,而人类的基本价值是不可能被毁的,亦不能毁。
      反孔无损孔子,只能表明反孔是非理性的行为。
      改正非理性的行为,是理性的要求。
      二十世纪就要结束了。今天,距离一次又一次的反孔高潮,已经越来越远。孔子思想的价值,逐渐为越来越多的人们所认同。但是无庸讳言,反孔的影响,仍然存在;对孔子思想的诬蔑不实之词,尚未彻底推倒;改正对孔子思想和中国文化的不公正评价,仍然是有待解决的一大文化公案。
      中国文化,人人有责。中国人应当运用自己的理性,走出反孔的时代。
      走出反孔时代,就是名正言顺地为孔子思想平反,名正言顺地肯定孔子思想所体现的人类基本价值。
      进一步说,则孔子思想还可以与民主思想结合,为中国民主提供中国哲学的基础和贡献。民主价值本来是建基于人类基本价值之上的。
    
      
                        三、孔子思想与民主思想可以结合
      根据笔者的长期研究所得,孔子思想与民主思想之间,具有一致性,可以结合。
      在近代欧洲,格劳秀斯、洛克、卢梭等思想家,继承古代希腊罗马之间的斯多亚学派的自然法-人性思想,以自然法、人性作为人权、民主的逻辑前提和理论基础,借助知性理性方法和法律观念,而推导出和建立起人权民主思想。
      格劳秀斯《战争与和平法》第1卷1章:“自然法是正当的理性准则,它指示任何与我们理性和社会性相一致的行为就是道义上公正的行为;反之,就是道义上罪恶的行为。”(《西方法律思想史资料选编》,法学教材编辑部、《西方法律思想史》编写组编,北京大学出版社,1983年版,页143。)
      洛克《政府论下篇》第6节:“理性,也就是自然法。”(《政府论下篇》,商务印书馆,1993年版,页6;叶启芳、瞿菊农译自麦克米伦公司纽约1956年版。)
      第61节:“我们……是生而具有理性的。”(《政府论下篇》,页6。)
      第136节:“自然法是不成文的,除在人们的意识中之外无处可找。”(《政府论下篇》,页84。)
      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自然法的观念,显然就是关于人的本性的观念。”(《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页64;李常山译、东林校自巴黎社会出版社1954年版。)
      《爱弥儿》第5卷:“自然的和秩序的永恒的法则……通过良心和理智而深深地刻画在人们的心里。”(《爱弥尔》,下卷,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页728;李平沤译自巴黎菲尔曼 ·迪多兄弟出版公司1858年版。)
      第4卷:“良心!……是你在不差不错地判断善恶, 使人形同上帝!是你使人的天性善良和行为合乎道德。”“这种美德,在任何一个人的心中都是可以找得到它的根柢的。”(《爱弥尔》,上卷,页356。)
      这表示,天赋人性来源于并同质于自然法,天赋人性是道德理性,天赋人性本善,天赋人性人人平等。
      格劳秀斯《战争与和平法》第1卷1章:“当我们说:‘我的权力’的时候,‘权力’是从‘法律’〔按:指自然法〕派生出来的。在这个意义上,权力是一种伦理地位,它是由一个人根 据这种地位所具有的公正地处理一定的事物的能力来决定的。”(《西方法律思想史资料选编》,页142。)
      洛克《政府论下篇》 第61节:“我们是生而自由的,也是生而具有理性的。”(《政府论下篇》,页38。 )
      第63节:“人的自由和依照他自己的意志来行动的自由,是以他具有理性为基础的。”(《政府论下篇》,页39 。)
      第54节:“所有的人生来都是平等的,……即每一个人对其天然的自由所享有的平等权利,不受制于其他任何人的意志或权威。”(《政府论下篇》,页34。)
      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卷首《献给日内瓦共和国》:“基于良知和自然的权利。”(《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页61。)
      《社会契约论》第1卷第2章:“每个人都生而自由、平等。”(《社会契约论》,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页9;何兆武译自巴黎奥比埃出版社版。)
      这表示,因为人具有道德理性,因此应当享有根据其道德理性而具有的正当作人的权利亦即天赋人权;因为天赋人性人人平等,因此天赋人权人人平等。
      洛克《政府论下篇》第95节:“人类天生都是自由、平等和独立的,如不得本人的同意,不能把任何人置于这种状态之外,使受制于另一个人的政治权力。”(《政府论下篇》,页59。)
      第135节:“立法 权……是每一个国家中的最高权力。”
      第141节:“立法机关……制定法律的权力 ……只是得自人民的一种委托权力。”(《政府论下篇》,页88。)
      第149节: “当人民发现立法行为与他们的委托相抵触时,人民仍然享有最高的权力来罢免或更换立法机关。”(《政府论下篇》,页91-92。)
      卢梭《社会契约论》第1卷第4章:“既然任何人对于自己的同类都没有任何天然的权威,既然强力并不能产生任何权利,于是便只剩下来约定才可以成为人间一切合法权威的基础。”(《社会契约论》,页14。)
      同卷第7章:“主权者……只能由组成主权者的各个人所构成。”(《社会契约论》,页28。)
    《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 》卷首:“人民和主权者是同一。”(《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页51。)
      又:“立法权属于全体公民。”(《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页53。)
      这表示,因为天赋人权人人平等,因此政治权利人人平等、主权属于政治权利人人平等的全体人民。
      由上所述可见,近代民主政治思想的核心逻辑是:因为自然法赋与人类以人性亦即道德理性,天赋人性本善,天赋人性人人平等,因此人人应当享有根据其天赋人性而具有的正当的作 人权利即天赋人权;因为天赋人权人人平等,因此政治权利人人平等,主权属于政治权利人人平等的全体人民。
      近代人权民主思想,乃是从天赋人性本善、天赋人性平等,推导出和建立起人权民主的。
      简言之,近代人权民主思想是以性善论为基础而建立的。
      《世界人权宣言》(联合国大会1948年12月10日通过):“第1条 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他们赋有理性和良心,并应以兄弟关系的精神相对待。”(《世界人权约法总览》,董云虎、刘武萍编,四川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页961。)
      又:“第21条 (一)人人有直接或通过自由选举的代表参与治理本国的权利。( 二)人人有平等机会参加本国公务的权利。(三)人民的意志是政府权力的基础。”(《世界人权约法总览》,页963。)
      这表示,因为天赋人性是道德理性,天赋人性人人平等,因此天赋人权人人平等、政治权利人人平等、主权在民。
      此是人权民主思想核心逻辑简练、完整的表述。
      由此可见,在现代,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仍然继承了这一有人性然后有人权民主的思想理路。
      孔子和儒家的人性思想和政治思想,与近代民主思想在本质上具有一致性(这并不是说双方思想完全一致)。
      《论语·述而》:“子曰:‘天生德于予。’”
      子思《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修道之谓教。”《孟子·尽心上》:“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孟子·告子上》:“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又:“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矣。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 之。”
      这表示,天赋人性来源于并同质于天道,天赋人性是人不可剥夺的价值和尊严。
      《论语·雍也》:“子曰:‘人之生也直’。”
      《论语·颜渊》:“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
      《孟子·告子上》:“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 、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
      这表示,天赋人性是道德理性,天赋人性本善。
      《论语·阳货》:“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孟子·告子下》:“人皆可以为尧舜。”
      《郭店楚墓竹简·性自命出》:“四海之内,其性一也。其用心各异,教使然也。”(《郭店楚墓竹简》,荆门市博物馆编,文物出版社,1998年版,页157。)
      这表示,天赋人性人人平等。
      《礼记·礼运》记孔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东汉郑玄《注》:“公,犹共也。禅圣授位,不家之睦亲也。”
      又云:“同,犹和也,平也。”
      唐代孔颖达《疏》:“ 天下为公,谓天子位也。谓揖让而授圣德,不私传子孙。”
      又云:“天位……灼然与天下〔人〕共之。故选贤与能也。”
      这表示,中国政治的理想,是实行天下为公,建立人道社会。天下为公,乃是最高政治权力属于普天下人所共有(“天位灼然与天下〔人〕共之 ”)。
      《郭店楚墓竹简·唐虞之道》:“唐虞之道,禅而不传。”(《郭店楚墓竹简》,页158。)
      又云:“禅也者,上德授贤之谓也。”(《郭店楚墓竹简》,页158。)
      又云:“不禅而能化民者,自生民未之有也。”(《郭店楚墓竹简》,页158 。)
      这表示,天下为公不仅是一种政治理想,而且是必需实行的政治制度。(“不禅而能化民者, 自生民未之有也”。《唐虞之道》的意义,是把天下为公从一种看似高远的政治理想,确定为一种其制度可以实行,而且必需实行的政治思想。)
      最高政治权力属于普天下人所共有,是天下为公的本质;选贤、上德,崇尚道德,是天下为公的特征;选贤禅位,是天下为公的古代形式;为普天下人服务,建立人道社会,则是天下为公的目的。
      天下为公的根本意义,与民主思想的根本意义,是一致的。即:最高政治权力属于全体人民所共有。
      由上所述可见,孔子思想亦即儒家思想具有与民主思想一致的天赋人性本善、天赋人性平等思想,具有与民主思想一致的天下为公亦即最高政治权力属于全体人民的思想,因此,儒家思想与民主思想可以而且应当结合。
      这一结合,是以儒家的天赋人性本善、天赋人性平等为逻辑前提,正当地接上民主思想的天赋人权人人平等;然后以此为逻辑前提,正当地接上儒家思想的天下为公亦即民主思想的主权在民;然后把天下为公落实为民主思想的最高权力立法权属于全体人民、立法受人性和人权的限制、民主社会是法治社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这一结合,吸收了来自西方的权利观念与法律观念。但是其逻辑前提天赋人性,其逻辑结论天下为公,则是儒家思想。
      这一结合的结果,是建立起中国民主思想的核心逻辑。即:因为天赋人性是道德理性,天赋人性本善,天赋人性人人平等,因此人人应当享有依据其天赋人性而具有的正当作人的权利亦即天赋人权;因为天赋人权人人平等,政治权利人人平等,因此天下为公,即主权在民。
      这一结合的意义,是为中国民主思想和民主政治提供中国哲学的基础。
      儒家思想与民主思想的结合,所涉及内容甚多,详细的报告,请参读笔者所著《儒家思想与民主思想的逻辑结合》(《儒家思想与民主思想的逻辑结合》,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关于此书的讨论,可参看:《中国社会科学季刊》(香港)1996年冬季卷,“主题书评”所刊三篇论文;收入《中国书评选集1994-1996》,邓正来编,辽宁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四、孔子思想对民主政治可有的贡献
      孔子思想不仅可以为民主思想提供中国哲学的基础,还可以为民主思想和民主政治提供中国哲学的贡献。
      孙中山先生说:“中国古时有很好的政治哲学。我们以为欧美的国家近来很进步,但是说到他们的新文化,还不如我们政治哲学的完全。中国有一段最有系统的政治哲学,在外国的大政治家还没有见到,还没有说到那样清楚的,就是《大学》中所说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段的话。把一个人从内发扬到外,由一个人的内部做起,推到平天下止。像这样精微开展的理论,无论外国什么政治哲学家都没有见到,都没有说出,这就是我们政治哲学的知识中独有的宝贝,是应该要保存的。”(《三民主义·民族主义》第六讲,《孙中山全集》,第九卷,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等编,中华书局,1986年版,页247。)
      孙中山认为修身先于从政的儒家政治精神,对于民主政治仍然有效,这是有深远识见的。
      近代西方民主政治思想的经典著作,详于民主政治何以应当、何以可能,和民主制度如何建立、如何运作的的原理,而略于道德高于政治、修身先于从政的意义。然而事实上,无论是民主社会,或不是民主社会,或者是向民主社会过渡,当政者为人的正直或腐败,势不能不影响到实际政治的好坏,甚至文明的兴衰。
      孔子思想对民主思想和民主政治可有的贡献,正是道德高于政治、修身先于从政。
      《论语·颜渊》:“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论语·子路》:“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论语·宪问》:“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大学》:“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以修身为本。”
      孔子及其后学之言,乃是表示:
      第一, 政治的本质是必须公正(“政者,正也”),公正高于政治。政治公正的保证之一 ,是当政者的行为必须正直(“帅以正”)。
      第二, 当政者应当以修身和由此而来的公私行为,成为公众的表率(“修己以安百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形成人人以修身为本的文明社会(“明明德于天下” ,人人“以修身为本”)。
      第三,因此,修身先于从政(“正其身”然后“从政”)。
      道德高于政治、修身先于从政,是孔子思想对民主思想、民主政治和民主社会可有的贡献。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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