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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权运动的转型与公民运动的未来/张辉
(博讯北京时间2010年7月31日 转载)
    
    
     引子 (博讯 boxun.com)

    
    在一次和警方人士的例行交流中,边“喝茶”边侃大山。当谈到社会前景的时候,我说:“警察大多不相信这个社会将会变化,更不相信它会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变化,但是,社会的转型是必然的,而且转型就要在你们所能观察到的视野里发生。我相信你能感觉到你们的工作压力在增加,反抗这个社会的人在数量上以加速度的方式在积累,很多反对人士莫名其妙地就出现在你们面前了。”……他认可。
    
    我又说:“以前的反抗人士大多都是有社会理想和政治目标的,他们往往有明确的政治诉求和政治行为,他们在你们可控的范围之内,可以被你们判刑,可以被你们搞掉工作和话语权,但是现在涌现出来的反抗人士不是这个样子了。现在新涌现出来的反抗人士大多是立足自身的权利,他们没有明确的政治目标,他们的社会理想也相对模糊,他们的反抗行为大多不是为了进驻中南海。对这样的人群进行全面控制,你们将会发觉非常吃力。”……他认可。
    
    我又说:“这个社会,两极分化不仅表现在财富上,而且表现在政治、经济和文化等各个层面,被边缘化了的人群就要努力回归主流社会,这是人性使然,谁也改变不了。当边缘人群回归主流社会的渠道被完全堵死的情况下,他们就会走上反抗的道路。反抗的人群越庞大,这个社会转型的可能性就越大。那么这个社会迟早要转型。”……他认可。
    
    我又说:“官方和民间事实上已经成了这个社会两个互相挤压的版块,这个社会已经不是完全由官方说了算的社会了,民间社会正在发生作用,这种作用大多是健康向上的,对社会进步是有好处的。我们大部分人还在高墙外面奔走呼吁,那就说明你们无力完全压制民间独立的力量了,而且也说明这个社会的转型使离不开我们的。”……他认可。
    
    在中国社会里,警方人士在这个分赃体系中居于上位,接受的教育和应对的社会事件很容易影响他们的立场和观点,他们属于国家机器上的螺丝钉,相对来说,他们对即将到来的社会变革反应迟钝。在我所能接触的警方人士中,确有一些能够认识到社会转型的不可避免,而且也能认识到民间力量在社会转型中的积极作用。
    
    既然个别警方人士都不太迟钝了,那么整个社会是否已经进入了转型的预期之中?如果是的话,那么民间社会应该怎样配合整个社会的转型?我想,民间社会的自我转型可能也是非常重要的的事情,至少应该提上理论探讨的日程了。
    
    
    维权运动的转型
    
    中国社会近几十年的发展,官方的作用当然是显而易见的,但民间的作用也是无法忽略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是官方和民间互动的结果,在一定意义上说,如果没有民间的推动,仅仅依靠官方的贪婪和惰性根本无法使中国前进。中国是一个专制社会,它缺少的是自由、民主、法治和宪政,它缺少的是公平和正义。当社会缺少公平正义时候,一开始也许还有点冠冕堂皇,似乎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才不得不这样,但是一个缺少公平和正义的社会里,它的伤害面会逐渐扩大,即便你身处权力核心也难以避免被卷进伤害的潮水中。几十年前国家主席惨死,他老婆被羞辱狠斗,这个自不必说;当年多少手持铁饭碗和金饭碗的人,如今去上访,这个也自不必说;警察、教师、退伍军人和公务员,甚至法官,形形色色的人都加入到了维权队伍,这就说明这个社会对人民的伤害正在呈现加速度地扩大化。
    
    自从民间有维权开始,官方就有了维稳。民间维权是一场争取权利的运动,它事实上对官方主导的权利架构形成了挑战,从这个意义上说,维权确实是在破坏官方主导的稳定。而官方的维稳,其核心意义就是打击维权。维稳的谎谬,正如这个专制制度的存在一样,是罪恶存在的渊薮。当然也许有朋友说,维稳不单单是在打击维权,它还有更多的正面效用。是的,当局的每一个维稳文件中确实包括打击刑事犯等各项内容,但这些内容显然不是维稳最核心的意义,因为这些表面文章所包含的内容是不维稳的社会也具备的基本法治行为。
    
    中国社会这个大的分赃体系是制度化的结果,由此衍生的社会问题都可以归结为制度的问题。人民的权利正在被这个制度所侵犯,而且侵犯的面积在加速扩大。既得利益者阶层是一群贪得无厌的家伙,他们在这个制度化的分赃体系中分得了很多,但是并不满足,总在而破坏这个体系以获取更多;不得利益者阶层连自己的法定权利都保不住了,不得不利用现有的法律框架维护自己的权利,而他们在维护自己法定权利的同时总是不能如愿以偿,于是他们就发现根子在体制问题上面,然后他们也开始试图改造这个分赃体系。这就是维权运动产生的社会基础。
    
    在这个社会基础上产生的维权运动一开始就为人们展现出两个标准:其一,一部分维权群体的维权标准是中国大陆宪法和各种现行法律,维权者要求当局遵守现行的宪法和法律,从而保障自己的权利;其二,另一部分维权群体的维权标准是联合国文献、国际法和国际通行规则,维权者希望当局按照普世价值对待每一位公民,从而保障公民权利。中国维权运动在此前阶段主要采用的是前一个标准,虽然后一个标准也时不时做为维权的标准在采用,但不是主流。当维权人士采用前一个标准进行维权的时候,他们甚至可能提出“护宪维权”的思路,这方面的代表人物有冯正虎和姚立法等人。在大多数情况下,维权人士也知道依靠现行体制维权是没有胜算的,可是维权者为了搞成事就不得不假借护宪之名义,就好比陈胜吴广要起义就想方设法去假借秦朝太子和楚王的名义一样。
    
    但是,从根本上来说中国公民权利被侵犯的问题是一个制度问题,护宪和维权其实是不完全吻合的。人们维权的目的是为了寻求公正,是为了平等公民权利,但这样的目的在中国大陆的现行制度下注定不能全面实现。维权运动的历史也证明:个案维权,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以失败而告终的。为什么个案维权这样大面积失败呢?因为个案维权依靠的是现行的制度体系和法律体系,而现行的制度体系和法律体系在根源上就是违反法治精神的。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中国是一个有宪法而无宪政的国家,是一个有法律而无法治的国家。没有宪政和法治,公正只能是水中捞月。那么维权运动要想彻底打开局面,就必须提出更高的价值诉求,就必须进行主要标准的转换,维权运动的主要标准应该从中国大陆的宪法和各种法律转换成联合国文献、国际法和国际通行规则。这是中国维权运动转型的一个重要内容。
    
    维权运动有两个标准体系:国内法和国际法,这两个标准体系实际上也可以称作两个目标体系,这两个目标体系就是维权运动的行为参照系。因为参照系不同,维权运动事实上有两条道路,其一,当国内法成为参照系的时候,诉讼和上访的道路是维权运动的道路;其二,当国际法成为参照系的时候,街头和其他形式的力量表达是维权运动的道路。个案维权,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以失败而告终的,这样的大面积失败已经证明了诉讼和上访的道路已经基本行不通了,这样的方式也已经基本完成了历史使命。求告明主不行了,那就只有求告民主,就只有求告自己。那么下一步,维权运动应该摆脱那种主要依靠诉讼和上访的方式,而应该走上另一条道路,就是街头的道路,就是以各种形式表达民间独立力量的道路。这是中国维权运动转型的另一个重要内容。
    
    个案维权,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以失败而告终的,这也告诉人们个案维权本身并不能解决中国社会的根本问题。但是成千上百个个案维权的失败会促进人们逐渐将眼光放在维权的集体行动中,维权的集体行动就是公民运动。从广义上来说,维权运动、公民运动和民主运动这些概念都是相同的,但从狭义上理解的话,维权运动的概念更侧重于个案维权,公民运动的概念更侧重于集体行动……。怎样将个案维权转换为集体行动,从而使其更多地具备社会运动的意义,这是中国维权运动转型的第三个重要内容。
    
    第一个是标准的转换,第二个是方式和道路的转换,第三个是从个案维权到集体行动的转换,只要这三个转换能够成功,中国的维权运动和公民运动将前景广阔,中国的社会转型也将有一个健康的民间基础。零八宪章的出台已经为中国维权运动的标准转型提供了中国化的文本,也就是说,目标已经有了。那么道路呢?需要致力于中国民主的人们脚踏实地并不畏牺牲地去开拓。
    
    公民运动的一般性原则
    
    “文明、理性、非暴力和不接触”,这句话是本人在一个集体维权的过程中(福州)提出来的,当时获得了现场人群的普遍认可,并成为行动指南。后来这句话又被多位朋友在文章中引用,这或许表明有更多的人在认可这些原则。
    
    第一,文明------
    做维权的人,倡导平等公民权利的人,应该把自己当做这个阴暗社会的一束阳光,应该摒弃这个社会怪诞的风格。当我们看到这个社会野蛮一面的时候,应该用文明的方式去消解它。这方面福州416事件为公众提供了很好的样本。每一个参与的公民没有谩骂,没有针对个人的恶毒攻击,他们甚至主动捡起了地上的烟头和纸屑,并且经常性地给警察们送水,从而给自己也给福州人民留下了美好的记忆。我记得当时屠夫(吴淦)和王荔蕻成功劝阻了几位准备横躺马路拦截囚车的人,使他们放弃了这些胡搅蛮缠的行动计划。维权就是维权,不能把维权等同于闹事。如果以闹事的态度维权,一会卧轨,一会装死,一会要去试探着和警察动下手,这些可能会塑造一些被喝倒彩的“英雄”,但塑造不出合格公民。在一场大型的公民运动中,如果没有一批有担当和合格公民参与其中,并起到主导作用,那么这场运动就可能剑走偏锋,或者徒劳无功。官是贪官,民是刁民,贪官和刁民都改变不了这个悲哀的社会。希望只能寄托于合格的现代公民。
    
    第二,理性------
    理性一般指概念、判断、推理等思维形式或发展活动。意思和感性相对,指处理问题按照事物发展的规律和自然进化原则来考虑的态度,考虑问题、处理事情不冲动,不凭感觉做事情。在公民运动中,理性就是准确分析所面临的形势和任务,从周边环境把握可行性和方式方法,也包括即时调整目标;理性就是准确判断自己的能力与担当并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参与位置。简言之,理性就是说自己能担当的话(真心之话);理性就是做自己能担当的事(成功之事)。一个人的理性决定了他的作为,一场社会运动也一样。现代条件下的社会运动其方式和方法是极为讲究的,但自以为是的阴谋诡计已经提不上台面了,当前的理性对运动的参与者已经提出的要求之一,就是公开透明。公民维权应该坚守公开透明的原则,阴谋论将妨害公民运动的健康发展。我们只要在光照透明的清白之下,才有可能把阴暗中的阴谋暴露出来。阳光,这是中国公民运动可靠的能量。当然,除了公开透明以外,理性还对公民运动的参与者提出了其他要求,这里不一一赘述。
    
    第三,非暴力------
    “非暴力”是政治运动的一项伟大发明,暗含了佛教、印度教等中的东方哲学的精髓。其试图打动人心的力量,源于对暴力施加者心灵的伟大怜悯。当有一天,非暴力战胜了暴力,就是人类获得新生的开始。非暴力属于社会与政治变革,它违背压迫者的意愿,和权力、非正义和不公正现象斗争。非暴力不是逆来顺受,非暴力是一种对暴力的抵抗形式。20世纪中叶以来,随着国家机器在功能上的不断强化,用武力来改革社会已经成为空中楼阁和疯人梦呓,而非暴力、非暴力抵抗等非武力手段则成为社会变革主要形式。对当代中国来说,国家机器对于平民来说,已经是空前强大,暴力鼓吹者即没有物质资源和道义资源,也没有社会资源,说白了,暴力革命已经失效。非暴力,它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成本最低,而且人人可以从自身做起。当然,这里的前提首先是要把非暴力运作成一种抵抗行为、反抗行为和不合作行为,如果不这样运作,非暴力就会比暴力更加无效。
    
    第四,不接触------
    非暴力的提出,本来就是为了避免暴力反抗所带来的大规模流血,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屈服,从而使反抗更加持续。非暴力要求统治者遵循一定的政治规则和政治伦理,这种规则和伦理要求统治者不对(或尽量少对)非暴力活动采取血腥镇压。但是中国此前的统治者都是革命家出身,他们不怕流血,他们为了保持自己的统治宁愿反抗者血流成河,也就是说,他们缺少的就是政治规则和政治伦理。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当非暴力遭遇暴力镇压呢?是变成暴力还是屈服暴力?非暴力的公民运动在当下的中国有没有运行空间?
    
    首先可以肯定地说,在毛泽东和邓小平的时代,非暴力的公民运动基本上是没有运行空间的,毛和邓属于集权统治,容不得一丝民间反抗,他们都是善于借助民粹情绪打击政治反对者。但是邓小平身后的世界确实也发生了一些显著的变化。全球化,互联网,官办的市场经济,相对独立民间社会,维权运动,等等,这些事物已经逐渐地消解了专制统治者的部分暴戾。社会矛盾在积累和加剧,而统治者对社会的管制能力越来越差,正所谓:毛泽东思想能下到村里,邓小平理论能下到县里,江泽民三个代表的思想只能下到省里,胡锦涛的科学发展观只能在中南海内来回忽悠了。邓小平刚去世的时候当局还是很拽的,他们要把各种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但到了2010年的今天,他们已经成了招架者,只能见招拆招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非暴力公民运动事实上已经有了一个相对的运行空间。
    
    但是还可以肯定地说,即便到了2010年的今天,中国大陆的统治者依然不太愿意遵循世界通行政治规则和政治伦理。他们不如统治印度的英国人,也不如统治南非的白种人,所以中国出一个甘地式的人物,或者出一个曼德拉式的人物,确实是很困难的。也就是说,非暴力公民运动在当下中国的运行成本依然偏高,中国的非暴力公民运动依然是困难重重,需要更高的智慧和更多的经验来解决这个问题。“福州416公民行动”提供了一个“不接触”的解决方案,参与者遵循“不接触”的原则,你玩你的,我玩我的。官方表演官方的节目,民间表演民间的节目。正所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这就是“不接触”的真谛。他们不仅在肢体上拒绝与对方接触,而且在话语上也尽量做到了不与对方接触,这就为“福州416公民行动”的成功奠定了一个良好的技术基础。当然,不接触本身只是非暴力公民运动中的技术手段之一,其目的是回避任何暴力冲突的情况发生。不接触并非是指拒绝与官方进行对话和沟通。“福州416公民行动”中,公民代表和警方代表就进行了多次良好的沟通。
    
    最近苏州的一些地方发生了公民集体抗争事件,这个事件还没有完结,但是从正在发生的过程看,这个事件也有可能成为中国非暴力公民运动的一个典范。从目前看来,苏州维权公民采取的策略主要也是“不接触”。 正如一位参与者所说,天热,呆在家里也不舒服,到街上溜达溜达,乘个凉,还能折腾警察,何乐而不为?这就是低成本的抗争。文明、理性、非暴力和不接触,这些概念不是提出不提出的问题,即便没有人提出,也会有人应用。运动中的智慧是无穷的。苏州发生的公民维权将怎样发展,我们还可以继续观察……。
    
    
    后记
    
    大局观看天下,就像下围棋,不能只看中间天元,边边角角才是决胜之道。围棋边边角角才是关键,其原因在于边边角角占据的成本最小,而胜算并不小。
    
    非暴力的公民运动,这在中国是初起阶段,但对应中国目前的局势来说,其风起云涌之势有可能在未来几年表现得极为壮观。中国的公民运动需要总结出中国式的经验,提炼出中国式的智慧,这样才能使运动健康发展,以最低的社会成本实现中国社会的民主转型。
    
    本文作者系德先生研究所负责人
    Skype:zhanghui8964
    推特:zhanghui8964
    
    2010-7-22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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