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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路新:读书札记之五:一个没了灵魂的民族
(博讯北京时间2013年2月09日 转载)
    
    来源:华夏文摘 作者:刘路新 推荐者:王澄
    

    孔飞力(Philip Alden Kuhn)是公认的汉学名家,一向治学严谨。他在1970年出版的《晚清帝国的叛乱及其敌人》一书,就是里程碑式的学术著作。
    
    早几年,他的《叫魂》一书的英文版出来时,匆匆读过一遍。印象较深的是作者深厚的功底,广博的知识和周密的论证。
    
    对书中描述的、发生于乾隆盛世的妖术大恐慌,则不以为然。原因是,无论妖术,还是巫术,无论中国,还是外国,都发生过这样的事情。16、17世纪,刚刚走出“中世纪”“黑暗时代”的欧洲,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变时,就发生过巫术大恐慌,导致数十万巫师术士受到迫害。社会转型往往导致社会制度的失序,带来社会结构的混乱,造成人们心理的焦虑和行为的失据,因此,容易产生大规模的社会恐慌。在中国,这类妖术事件,以及由妖术引发的社会紧张,时有发生。小的时候,在我们乡下,会经常有各种各样的谣言,引发社会恐慌,过一阵子,也就烟消云散,生活重又归于平静。
    
    最近,认真地读了《叫魂》一书的中译本,发现,书中所说的,虽是250年前的事情,却完全可以发生在当今处于“盛世”的中国。
    
    故事是这样的:
    
    1768年,正处乾隆盛世,一种称为“叫魂”的妖术,在浙江德清县爆发,并迅速向北蔓延。短短几个月内,妖术恐惧袭卷大半个中国。据说,施法者通过剪人发辫、衣物,从背后叫人名字等等,可以盗取人的灵魂,让其为自己服务,灵魂被盗的人很快就会丧命。平民百姓人人自危,设法自救,对付妖术。乾隆皇帝则认定,这场“叫魂”危机的背后必定暗藏政治谋反的阴谋,屡降圣旨,下令全国清剿。处于夹缝中的各级官吏,既要应付庙堂之上的天子,又要追剿“鬼影”一样似有若无的“妖人”,疲于奔命。折腾了半年多的时间,在制造了大量的冤假错案,夺去了许多人性命之后,却发现,这只是一场闹剧。乾隆帝下旨,停止清剿,闹剧也就不了了之。
    
    类似“叫魂”这样的集体性的疯狂,这种大规模的歇斯底里,在中国社会,并不罕见。且不说那些“刀枪不入”的义和团,那些“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红卫兵”,就是最近这些年,经过多年的改革开放后,在“中华民族复兴已完成62%”的情况下,在“已经进入盛世”的中国,也一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各种“神奇”的功法争奇斗艳,各种异端学说此消彼长;有各式气功,有特异功能;有“呼喊派”,“灵灵教”,“东方闪电”,也有“能力主”,“实际神”,“真佛宗”,“法轮功”,“统一教”,“全能神”,等等,等等,可以列出很长一个单子。
    
    集体性疯狂有各种不同的表现形式。早几个月,因为和日本有“钓鱼岛”领土争端,在一些城市,就有游行。参加者主要是年轻力壮的汉子,他们高喊口号,烧汽车,砸商店。这种疯狂,看着让人揪心。就像一个窝囊的男人,在外边受了别人的鸟气,回到家里,抓住自己的老婆孩子暴打一顿,实在不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所应为。
    
    所以,作者孔飞力告诉译者刘昶,他的这本书,“也是写今天的中国”。
    
    实际上,《叫魂》这本书,不只是描述了一次从百姓到巡抚到皇帝的集体性的癔症发作,它还是一部为中华民族叫魂的书。
    
    曾几何时,中国人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民族。
    
    《叫魂》的英文书名是Soulstealers,“偷取别人灵魂的人”。中华民族的灵魂,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人偷去了呢?中华民族的灵魂,被一波又一波的政治野心家,被他们所发动的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慢慢地吃掉了。
    
    自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直到鸦片战争,西方列强以坚船利炮打开中国封闭的大门,迫使中国开始睁眼看世界,中国社会一直是中央集权统治下的自然经济,是个纯粹的农业社会。这个社会,可以简单地分成两个部分:乡土中国与政治中国。社会中的人,也可以简单地分成两个类别:种皇粮的与吃皇粮的。
    
    费孝通先生对乡土中国有过精彩的描述。在这里,时间几乎是停滞的,四周的田野就是他们的世界。传统,保守,排外。无讼,无为,男女有别,礼治有序。彼此之间既有地缘关系,也有血缘关系。家族是扩大了的家庭,代表政府行使许多管理职能,家族的族长可以仲裁几乎全部的纠纷。
    
    乡土中国没有宗教,却有行动的指南,这就是孔子的儒家思想。儒家思想不是宗教,而是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是规范中国社会 -- 特别是乡土社会 -- 道德和行为的教条。儒家思想重“仁”,重“礼乐”,重人本主义。儒家文化关注人际关系的和谐,强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强调“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因为“向土里去讨生活的传统”,乡土中国的特点就是“土”:务实,沉稳,不虚夸,不浮躁。
    
    在乡土中国之上,是政治中国,或者称为官场中国。在这里的,是些吃皇粮的人。
    
    有人计算,中国共有过83个朝代。从秦始皇开始算起,到称帝仅81天就驾崩了的袁世凯,共有过400多位皇帝。平均起来,每5年就换一个皇帝,就是一届。
    
    改革开放这几十年,我们就忙着拆房子,建房子,再拆房子,再建房子。我们的GDP,就在这“拆”和“建”中,不断增长。
    
    过去2000多年,我们中国人,就忙着推翻朝代,建立朝代,再推翻,再建立,循环往复,乐此不疲。我们的社会却没有进步,至今,仍在这个历史的磨道里不停转圈。
    
    就在这个不停地转圈的过程中,我们生产了一批又一批的政治家。他们之中,有的成功了,如刘邦,杨坚,李世民,朱元璋,毛泽东,有的失败了,如陈胜吴广,黄巢,李自成,洪秀全,蒋介石。
    
    无论成功与否,他们都会提出冠冕堂皇的口号,带着老百姓,帮着他们打江山。陈胜吴广说,要“均贫富,等贵贱”;黄巢自称是“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却又“杀人八百万”;洪秀全说自己是耶稣的弟弟,要建立人间“天朝”。二十世纪中期开始,我们的目标变了,要实现共产主义了。
    
    与乡土中国的务实不同,政治中国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务实。对于这种务实,毛泽东说的很明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革命和政治,都是实实在在的,没有浪漫,也不存在幻象。
    
    乡土中国和政治中国两种不同形式的务实作风,是中国没有产生宗教信仰的重要原因。
    
    乡土中国是我们的根,是中国社会和文化的基石。它保存了儒家文化的本色和传统,也保证了中华文化的同一和延续。
    
    朝代更迭,皇帝更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两千年来,我们一直在折腾,不停地折腾。可是,中国还是中国,中国人还是中国人,这是因为,我们有个乡土中国。
    
    各种各样的政治家,野心家,有的把“中国”这座房子拆了,有的把“中国”这座房子烧了。因为我们有地,就能够再次把房子建起来。因为我们有文化,就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很多的时候,沉稳的乡土中国与浮躁的政治中国是并存的。更多的时候,二者是互相妥协的。
    
    满清入关建立大清王朝后,对乡土中国所保存的儒家文化,就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叫魂》一书也谈到这一点,中文译本第94页说,江南文人“优雅的气质和学术成就,让满族人感到自己像个粗鲁的外乡人”。虽然对江南文化所代表的儒家文化传统“爱恨交织”,他们还是给传统文化留下了生存的空间,没有从根本上铲除中国人的精神支柱。
    
    可是,当政治中国取代乡土中国,政治成为生活的全部内容的时候,人们就成了政治动物。
    
    过去数十年的历史,就是如此。在连续不断的政治运动和政治斗争中,乡土中国消失了。政治深入到中国社会的每个角落,深入到人们的心灵深处,即使是“一闪念”的“私心”,也要“狠斗”。
    
    这个过程,是从土改开始的。地主被打倒了,勤劳致富被巧取豪夺取代。家族消亡了,被党组织取代。乡绅也消失了,被“造反派”取代。
    
    在一连串的政治运动中,政治中国蚕食了乡土中国,取代了乡土中国,使之再无生存空间。诺大一个中国,成了政治的决斗场。
    
    到了“文革”,只有政治了。中国人个个成了“运动员”:世故圆滑,尔虞我诈。
    
    政治是天下最肮脏的职业,是不需要灵魂的。政治斗争是不讲良心,不择手段的。政治是只有输赢,没有对错的。
    
    在腥风血雨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中国人所剩的,只是一副躯壳了,只是行尸走肉了。没有了“礼义廉耻”,没有了“忠孝节义”,没有了“兄友弟恭”,中国人,就成了没有灵魂的民族。
    
    信仰的缺失更产生了明显的社会问题。中国人开始什么都信,什么都拜。从观音菩萨到耶稣基督,从送子娘娘到土地奶奶,从关公到毛泽东,都是烧香敬拜的对象。可是,他们又什么都不信,什么都怀疑。他们一面烧香跪拜,同时又怀疑自己跪拜的对象。
    
    中国人是有迷信而无信仰,有敬拜而无敬畏。
    
    没有信仰,就没有灵魂,就没有追求。没有道德标准,就没有行为规范,不分是非善恶。既无信仰,又无道德,这个社会,就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一个人如此,一个民族也是如此。
    
    曾经的礼仪之邦,竟成了寡廉鲜耻的国度。“公仆”利用手中的权力,肆无忌惮地把“主人”的钱财装进自己口袋。有权有势的,恃强凌弱,以势压人。无权无势的,则利用一切机会,谋取私利。有人贪污腐化,有人拐卖儿童,有人制售地沟油,却无人感到羞耻,无人感到自责,因为这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社会。
    
    这是一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也是一个焦虑的没有安全感的社会。这样的社会,发生“叫魂”这种集体性的疯狂和大规模的歇斯底里,并不奇怪。
    
    正在中古,远的不说,过去三十年来,就有各种各样个功法、信仰,被取缔。日本发生地震,也会引发中国人的抢购风潮,由此可知,中国人对生活的信心,对政府的信任程度。
    
    政府也一直在为我们寻找可以信赖的对象。当人们不再信仰马列主义的时候,当人们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相信以后,很自然地,就会有人把目光投向过去,从历史中寻找慰籍。这就发生了孔子塑像的闹剧。2011年1月12日,高9.5米、重17吨的孔子青铜塑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门前落成。3个月后,这尊塑像又在一夜之间被拆除了。
    
    这件事说明,在我们“有病乱投医”,四处寻找信仰的同时,我们并不十分自信,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不知道应该信仰什么。
    
    除了官方的努力,这些年,知识分子和学界精英也在不断努力,寻找值得信仰的东西,对此,我们也可以列出一个很长的单子:民粹主义,民族主义,民主社会主义,自由主义,“极左”思潮,等等。
    
    在经济发达,国力强大,生活日渐富裕的中国,人们越来越找不到自己的灵魂。
    
    在盛世中国,人们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于是,纷纷用脚投票,移民国外。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要找回中华民族的灵魂。
    
    本文来源:华夏文摘2013年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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