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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扬:印尼1965年大屠杀:被遗忘的杀戮
(博讯北京时间2015年12月04日 转载)
    2015年11月10-13日,“国际人民法庭1965基金会”(Internatinal People's Tribual 1965 Foundation)在荷兰海牙对50年前印度尼西亚大屠杀进行模拟庭审,该基金会由1965-1966年流亡海外印尼大屠杀受害者家属、人权活动者组成,法庭没有执法的权力,亦无施暴者被传唤到法庭,庭审旨在追寻50年前那段黑暗历史的真相。作证人面色沉重,听证会将人们带回到1965-1966年印度尼西亚军人政府针对左派人士的清洗运动记忆中。(注1)
    
     然而,对于八零后、九零后来说,印度尼西亚1965-1966年期间的大屠杀事件不仅如此遥远,同时也缺乏获取信息的渠道。目前国内很少有媒体提醒年轻一代50年前的印度尼西亚曾发生了种族清洗和大屠杀暴行,甚至学界和传媒在谈论大屠杀时更多地谈及二战纳粹针对犹太人的屠杀、斯大林的大清洗、波尔布特的红色高棉恐怖统治、卢旺达大屠杀、波黑的种族冲突,乃至最近极端伊斯兰势力达伊希(Daesh)在中东的暴行。

    
    而50年前印度尼西亚那场大屠杀似乎正在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对屠杀幕后指使人和施暴者进行问责,对屠杀事件进行客观、独立、公正的调查,对遇难者及其家属进行道歉或给予赔偿,50年过去了,印度尼西亚政府面对人权团体提出的上述要求也无积极回应,数十万人惨遭杀戮的历史事件似乎就这样从人们记忆中抹去。
    
    近年将大众的目光聚焦在1965-1966年大屠杀事件源于导演约书亚·奥本海默(Joshua Oppenheimer) 拍摄的纪录片《杀戮演绎》(The Act of Killing)以及《沉寂的表象》(The Look of Silence),奥本海默在其纪录片中让当年大屠杀的施暴者重新还原在镇压左翼人士和华人过程中的屠杀场景。至今部分印度尼西亚人仍认为当年的屠杀行为拯救了印度尼西亚,即右翼人士对左翼的镇压避免了印尼落入共产党人的手中。然而,在右翼人士努力避免印尼落入印尼共产党控制的同时,印度尼西亚在50年前却被右派带入了疯狂杀戮的黑暗时期。
    
    1965年9月30日,苏加诺的总统警卫部队第三营营长翁东以“保护苏加诺免受中情局扶持的陆军军官控制”为名发起对7名印尼陆军高级将领的突袭行动,并处决了6名陆军将军。此行动立即遭到以陆军战略后备部队司令苏哈托为首的右翼力量的反扑,一场只针对印度尼西亚共产党及华人的清洗屠杀运动立即开始,苏哈托随即上台,并开始了32年的军人统治,而印度尼西亚共产党从此消失,无数印尼华人也因此被牵连,并延续了几十年来印度尼西亚原住民与华人之间的裂痕。
    
    关于1965年的9·30事件,印度尼西亚右翼指责印尼共产党是翁东袭击并杀害6名陆军将军的指使者,同时印度尼西亚共产党得到了中国共产党的支持,尽管50年前中共在东南亚所开展的“革命输出”路线明显,但是中共仍然未承认支持印度尼西亚共产党的政变活动。另有说法美国、英国在9·30事件中是苏哈托上台的扶持者,但目前在美国、英国政府没有完全解密当年的历史档案前提下,两大阵营意识形态对抗的年代发生的9·30内幕以及后续的大屠杀仍然缺乏详细的公开资料。
    
    我试图查询国内媒体和刊物有关9·30事件的相关报道和研究,尤其希望获得有关中共对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共产党、菲律宾共产党、泰国共产党支持的信息。令人吃惊的是,不仅中国的官方媒体在近50年中对当年的“革命输出”的公开资料少之又少,有关印度尼西亚9·30事件的资料和研究几乎完全没有对外公开。中共是否在9·30事件中扮演角色,即是否如传言称中共支持印度尼西亚共产党走激进路线遭致右派的疯狂反扑?为什么国内目前仍没有这类题材的研究?难道迄今为止该议题也是中国大陆的学术领域研究的禁区?抑或是中共当局至今仍对当年在印尼9·30事件中所扮演角色的刻意隐瞒?
    
    美国德拉华州立大学教授程映虹在《向世界输出革命──“文革”在亚非拉的影响初探》一文中指出:毛泽东本来对印尼共产党迟迟不愿开展武装斗争不满,当印尼共产党被镇压,数十万党员和左派分子被杀害后,毛泽东反而很高兴,因为从他的“辩证观点”来看这是件好事,这样一来,印尼共产党只好“上山”搞武装斗争了。(注2)如果真有其事,那目前中共当局禁止国内学者对该议题进行研究也算是合适的解释。
    
    1965年印尼9·30事件后,印度尼西亚军方怀疑中国对印度尼西亚共产党进行支持并搜查了中国驻印尼大使馆商务处,同时称中共为印度尼西亚共产党提供了大约2000件武器。由于文革期间红卫兵的冲击,印度尼西亚驻北京领事馆遭到焚烧,印度尼西亚驻中国大使馆外交官也遭到红卫兵侮辱。1967年10月31日,中国与印尼断交并正式关闭驻印尼领事馆,直到1990年双方才恢复外交关系。
    
    目前关于印度尼西亚共产党的研究公开资料,最集中的资料可以查询1950-1966年期间的《新华月报》文献版,以及《印度尼西亚共产党历史的经验教训》(艾地,1963,人民出版社)、《印度尼西亚共产党第五次代表大会文件汇编》(世界知识社,1955)、《激发雄牛精神!继续前进,决不后退!在印度尼西亚共产党第七届二中全会(扩大)上的政治报告》(艾地,人民出版社,1964)、《勇敢,勇敢,再勇敢!1963年2月10日在印度尼西亚共产党七届一中全会上的政治报告》(艾地,人民出版社,1963)等印度尼西亚共产党党内会议或公告。
    
    有关1965年9·30事件后印度尼西亚共产党人和华人遇害的数据,一份由印度尼西亚共产党中央政治局签发的《维护共产党人的声誉和尊严》(1966年5月23日)上显示:“七个月以来,右派势力干出了印尼现代史上空前残酷暴行,印尼共产党组织和其他革命组织遭到了及其严重的破坏。共产党人包括他们的主要领导人和非党进步人士有二十万惨遭杀害,还有三十多万人被投入监狱,身心受尽折磨。”根据该文件内容,印尼共产党在大清洗发生的7个月时间内,至少20万人遇害,印度尼西亚共产党主要负责人艾地也遭到逮捕,随后被处决。
    
    目前关于1965年印度尼西亚大屠杀数据,国外媒体大多引用受害者50万人的数据,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印度尼西亚研究员安德烈亚斯·哈索诺(Andreas Harsono)在《别让印尼大屠杀的凶手逍遥法外》一文中也强调1965年大屠杀的数据在50-100万人之间;需要指出的是哈索诺本人也是一名印度尼西亚华人,其亲属也是大屠杀的受害者。(注3)9·30事件后,尽管印度尼西亚共产党宣称转入地下活动,但是规模达300万之众的印尼共产党很快就销声匿迹。除了左派人士本身外,由于印尼共产党成员很多是华人,因此很多无辜的华人在大清洗中也遭到杀害;同时这次大屠杀的残暴气氛在印尼社会弥漫,华人长时间遭受歧视,这种因虐杀而未能问责的氛围在印度尼西亚延续到1998年,并造成印尼华人再次遭到屠杀而被漠视。
    
    历史不能被假设,历史也不能再次被改变,尽管目前有呼声敦促印度尼西亚政府正视1965-1966年的屠杀事件,但看来倡导者并不能获得满意的答案。2012年7月,印尼人权委员会(National Commission on Human Rights)撰写了一份报告,记录了1965年至1966年之间的那场大屠杀。该委员会采访了数百名屠杀、拷问和强奸行径的目击者。苏西洛·班邦·尤多约诺(Susilo Bambang Yudhoyono)总统的回应是指示司法部长对这份报告的调查结果进行评估,并提交相关报告。2014年12月,人权观察团体也呼吁印尼和美国政府公开1965-1966年印尼大屠杀期间的政府档案,并敦促美国政府协助印度尼西亚政府直面当年的黑暗时期。(注4)
    
    印尼人权委员会、人权观察组织的倡议无疑是积极和有意义的,尤其是它们要求印度尼西亚政府、美国政府直视这一事件。但值得探究的是,中国政府从来都没有对在9·30事件中是否支持印度尼西亚共产党进行夺权一事进行回应。种种迹象表明,中共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历史,尤其在上世纪支持印尼共产党、马来西亚共产党、泰国共产党、菲律宾共产党所开展的“输出革命”历史,这种倡导暴力革命的路线造成了多少革命被输入国的派别冲突,并导致其支持者被右翼残杀,中共似乎在一直掩盖其曾经的“暴力革命者”导师形象。无疑,如果9·30因中共扶持印度尼西亚共产党并鼓励该党走更加激进的路线,那50年前印度尼西亚那场导致50多万人的屠杀,中共也需要承担责任。
    
    令人担忧的是,除了中共当局对当年印度尼西亚9·30事件和后续的屠杀保持沉默外,印度尼西亚当局至今仍然不允许公开纪念1965-1966年大屠杀事件。2015年10月,印度尼西亚政府取缔了一个筹划纪念1965年大屠杀50周年的纪念活动。活动组织者原来计划在乌布读者与作家节(Ubud Readers and Writers Festival)举行研讨会,观看奥本海默的纪录片纪念1965年大屠杀,但是该活动被印度尼西亚政府叫停­­——这就是印度尼西亚政府目前对待50年前大屠杀的态度。(注5)
    
    颇有讽刺意味的是,2015年10月16日,当年指控中共向印尼共产党输出革命,并要求中国向其道歉的印度尼西亚政府在宣布中国赢得印尼的高铁项目;按照合同计划,中国企业将承建印尼首都雅加达至万隆长达120公里的高铁。这是中国赢得海外首个高铁项目订单,在商业利益的吸引下,中国政府与印度尼西亚政府看似有对大屠杀保持沉默的充分理由。但那50万被虐杀的遇难者竟然就这样被世界所遗忘?没有对历史事件的反思,如何避免如1998年印尼排华事件中的悲剧重演?
    
    注:
    
    1. Internatinal People's Tribual 1965 Foundation:1965 TRIBUNAL HEARINGS: Public Statement, October 26,2015. http://1965tribunal.org/international-peoples-tribunal-on-1965-crimes-against-humanity-in-indonesia/
    
    2.程映虹:向世界输出革命──“文革”在亚非拉的影响初探,《当代中国研究》,2006(3). http://www.modernchinastudies.org/cn/issues/past-issues/93-mcs-2006-issue-3/972-2012-01-05-15-35-10.html .
    
    3.安德烈亚斯·哈索诺:别让印尼大屠杀的凶手逍遥法外,《纽约时报》,2014年3月4日。 http://cn.nytimes.com/opinion/20140304/c04harsono/
    
    4.HRW: Indonesia/US. seek Justice for 1965-66 Mass Killing, Decemeber 12,2014. https://www.hrw.org/news/2014/12/12/indonesia/us-seek-justice-1965-66-mass-killings
    
    5.IFEX: The 50th anniversary of the massacre Indonesians aren't supposed to talk about,6 November 2015. http://www.ifex.org/indonesia/2015/11/06/ubud_1965_history/
    
    来源:《中国人权双周刊》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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