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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主义的时代第六节 左翼知识分子与肮脏的手
(博讯北京时间2019年11月04日 转载)
    存在主义的时代第六节 左翼知识分子与肮脏的手


    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 wikipédia
    
    (法广RFI 特约专栏作者赵越胜)[提要]萨特始终是一位左翼知识分子,但却从来不是共产党员。他和共产党的关系相当复杂,既支持共产党反对资产阶级的一些行动,又厌恶党的教条和组织纪律。他参与共产党曾经倡导的世界和平运动,又坚决反对苏联入侵匈牙利和捷克。法共给他的定义是同路人。
    问:萨特一生的政治立场是左倾的,但他为什么不曾加入法共呢?
    
    答:这是一个有趣儿的问题。通过解释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给听友们介绍一种情况,那就是一个左派知识分子仍然可以是特立独行的自由知识分子。也就是说仍然能够保持批判的立场。而如果你加入了列宁式的政党,由于有党的纪律和统一意志的束缚,再保持独立的批判意识就很难了。你想保持,党也不同意,所以就有列宁式政党不断的清党运动,从斯大林的大清洗到毛泽东的延安整风,直至现在的看齐意识,都是一以贯之的原则。我特地指出列宁式政党,因为只有这种性质的党,信奉党性原则,而不信奉人性,因此它的意识形态和组织方式,扼杀了任何个性自由的可能性,它也因此有了坚强的意志,强大的行动力,残酷的清洗能力。由于党性取代了人性,所以在道德领域中,它是虚无。虚无不存在道德问题,萨特曾反复思索这个问题,把他的思索变成他的作品中的一个个人物,比如在长篇小说《自由之路》中,他就塑造了一个共产党员布吕内。这个人是个僵化的教条主义者,他加入共产党,是因为在党内他就再不必担心自己的思想和选择会有一种不安全感。他完全放弃了自由和个人责任,因为有党组织全部替他操心、安排好了。所以萨特形容,他像个入了修道院的神职人员,一切都交给上帝了。萨特也对法共时不时说几句好话,但他对党组?的洞见来自他对布尔什维克政党机器运作过程的观察,他的最精彩的介入戏剧,也有人称之为情境戏剧是《肮脏的手》。这部戏完全以斯大林派人去墨西哥谋杀托洛斯基为原型。
    
    问:他这是通过观察共产党内的斗争,来反思政治生活的道德性吧?
    
    答:对。这部戏尖锐地提出了政治斗争中的道德问题。自从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中把非道德作为政治斗争的必要,政治与道德的关系就成了政治哲学中的一个大问题。对共产党来说,由于它的占有社会、占有不容分享的权力的欲求,也就是它的一党之私,是被所谓阶级利益掩盖起来了。所以,在它的行动中,是没有道德考虑的。为达到目的,一切手段都是正当的,因为它强调,它是为了解放全人类,所以这个全人类的利益当然是高于一切的。好比上帝要拯救人类,上帝便是唯一的理由。尽管我们知道,共产党口中的所谓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只是它一党独占权力,从而独占一切社会资源的借口。用人民利益作幌子,它就给了自己为所欲为的通行证。哪怕实际上它会把国家、民族带到万劫不复之地。只要它能牢牢掌握着权力,哪怕洪水滔天,所以党内争夺权力的斗争,也变成不需要考虑道德问题的血腥绞杀。萨特就是选了这么一个角度,来创作他的戏剧《肮脏的手》。这部戏说的是,在东欧某国的共产党内,有两派势力代表两条路线,一派的领袖叫赫德雷,一派的领袖叫路易。这两派的路线分歧,在于共产党要不要与社会民主党合并,同时与自由派结盟,组织政府。结果赫德雷的路线,获得了胜利,于是路易就派一位新入党的青年人雨果,?到赫德雷身边当他的秘书,准备伺机杀掉他。结果雨果真开枪杀了赫德雷,却不是因为要完成任务,而是撞见赫德雷和他的妻子杰西卡偷情。在雨果杀了赫德雷之后,党接到了莫斯科的指示,说赫德雷的路线是正确的,这下子路易这一派便竭力掩饰派雨果去杀赫德雷这个事实,而让雨果承认,杀赫德雷没有政治背景,而是一场情杀。这样雨果没有了政治问题,党内因路线斗争而起的凶残争斗也被掩盖起来,最后雨果认清了这种党内斗争的残酷,无原则无底线,对这个党彻底失望,而自己选择一死。
    
    问:这戏很有现实性,因为共产党内的斗争就是这个样子,得势的一派非要置对手于死地不可。
    
    答:确实如此。熟悉国际共运史和苏共党史的人,立刻就能看出来,萨特这部戏是取材于斯大林对托洛斯基的谋杀。当年托洛斯基在墨西哥藏身,正是斯大林指使格伯乌,也就是克格勃的前身,派人暗杀了他。这个执行暗杀任务的是一个西班牙裔的俄国特工,叫拉蒙·梅尔卡德。他就是假装应聘做托洛斯基的秘书,进入了戒备森严的住所。他假装和托洛斯基的秘书西尔维亚谈恋爱,并声称自己是托洛斯基的信徒。一天他拿着一篇文章请托洛斯基修改,趁托洛斯基低头看稿,他拿出暗藏的冰镐,击碎了托洛斯基的脑袋。他在墨西哥坐了20年牢,出狱后回到了莫斯科。在他死后,墓碑上刻着“苏联英雄”的称号。萨特借这部戏提出“谁都不能清清白白地执政”这个问题。这句话本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罗伯斯庇尔的战友、大恐怖的制造者之一圣鞠斯特为他大开杀戒的辩词。萨特重提这个问题,就是要反思所谓革命政党在夺取政权和巩固政权时,滥用暴力的问题。他把这个称为“肮脏的手”。问题的实质是,以肮脏之手夺取到的权力,能造成一个善政吗?萨特让剧中人、青年共产党人雨果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涵义深远的问题:“首先,为什么要夺得政权呢”?萨特通过这一问,所要人考虑的问题是,夺取权力是为了实现一种权力易手,改变掌权者,还是为了用这个权力去扩宽和拓深人的自由与幸福?这一问尤其针对列宁式的政党。因为列宁式的政党的政治诉求,最强调的就是夺取政权,也就是他们最爱说的,“革命的根本问题,是政权问题”。他们许诺说,一旦权力到手,就会去建造一个人间天堂。可是,以夺权为目的的革命,接下来的任务变成了保卫这个政权。而为了保卫这个政权,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可以做。自从30年代纪德发表了他的《访苏归来》之后,人们知道,苏联虽然是布尔什维克掌握着政权,但它不仅没有建造成一个天堂,反而造就了一个新的地狱。
    
    问:这里恐怕还有一个手段和目的的问题。
    
    答:对,接受了暗杀任务的雨果,同他所要暗杀的对象赫德雷就为此激烈争辩。雨果还带有一些浪漫的革命激情,他反对为了夺取政权,不惜采取一切手段,而不考虑人类的道德底线。他认为,“不是任何手段都值得采取”。而赫德雷却回答他,“只要手段有效,就值得采取”。而且他反问雨果,“你能一笔勾销10万人的生命吗?”雨果一下子被问住了,只好依照共产党一贯的逻辑回答说,“干革命不是捧着鲜花。如果没有别的办法,那这些人就只好牺牲掉了”。赫德雷立刻指出,“你爱的不是人,只不过是一些原则”。萨特这几句台词,揭示了列宁式政党的实质,他们口口声声地为人民服务,其实只是服务一些原则、口号,而在这些原则口号的背后,是一党的现实利益。而在他们的统治下,具体的人,那些普通的老百姓的生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可以任意地虐杀、监禁,关进劳改营。在他们的原则之下,具体的人命不过是一些数字。有趣儿的是,赫德雷这个人物,当他为一切肮脏手段辩护的时候,并不知道一只肮脏的手,已经对他举起了屠刀。这种肮脏之手的较量,是列宁式政党的一个死循环。既然他们认为为达目的可以使用一切手段,他们的对立面则奉行同样的原则。所以你能看到秦城之门打开又关上,不停地你进我出,我进你出。所以萨特的《肮脏的手》这部戏指出了一个真理,肮脏之手,成就不了人类自由解放的。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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