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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沧海苍生(第十六章)
(博讯北京时间2020年10月05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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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韩微虻,男,1952年生,祖籍山东,大学毕业,现旅居加拿大。在多年研究国共斗争史的基础上,著有长篇小说《一九四九:沧海苍生》。
        
内容简介

    由加拿大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这部长篇历史小说以严肃的写实手法,生动丰富的细节,重现了1949年前后中国国民党和中国共产党之间在公开和隐蔽两条战线的激烈斗争,描绘了那一时期震撼人心的历史画卷,揭示了两党将士、特工和民众令人唏嘘的坎坷命运,表达了对国民党的白色恐怖和共产党的红色恐怖的严肃批判,呼吁实现和平进行阶级和政党斗争的政治文明。
        
    

        
第十六章 李汉臣向大陆报告派遣特务 华光武参战古宁头痛感惨烈

    
    毛人凤的官邸是一幢带着浓厚神秘色彩的日本式花园洋房,掩蔽在浓郁的绿荫之中。毛人凤以他那招牌式的亲切笑容把毛森和刘全德让进屋里,保密局二处处长叶翔之、二处侦防组组长郭玉震、副组长李汉臣等均已在座。众人一别数月,特别是毛刘二人虽然家眷早已来台,本人却是首次上岛,大家不免寒暄一番。看大家闲聊的差不多了,毛人凤宣布开会。他传达了蒋介石关于制裁共党匪首和附逆分子的命令,告诉刘全德是总裁点了名要你潜往上海刺杀陈毅,告诉毛森是总裁记得你指挥刘全德制裁叛徒汉奸干得好这次还要你督阵。宣布成立国防部保密局直属行动组,刘全德为组长,成员6人,由刘全德自选,人员确定后要接受爆炸、投毒等特别训练。
    毛人凤让大家就刺杀陈毅的行动方案开展讨论,有的说拦路枪击,有的说途中爆炸,有的说食物投毒,都是凭空想象,莫衷一是。最后只好让刘全德见机行事自己决断。
    毛人凤把刘全德叫到另一个房间,给了他上海的三处潜伏特务的名字和地址,告诉刘前两处是有电台的,最后那个叫林华老九的本人没有电台,但是已经发讯通知她配合了。刘全德默记了写有三处潜伏特务名单的纸条。
    “林华老九是不是抗战胜利前在重庆局本部‘四一医院’医务室的那个小护士?”刘全德问,“她怎么会成了潜伏人员?”
    “她是迁到重庆的南京护校学生,毕业后分到本部医务室,给戴老板写血书要求上前线打鬼子,戴老板就让她进了特训班,毕业后派到上海,因为她的身份没有暴露,人又忠诚可靠,就让她潜伏下来了。”
    “噢。”
    “回去准备吧,有什么需要解决的,尽管找我。”毛人凤停了一下又说, “哦,我听说你太太也是江山人,你去大陆执行任务,家里有什么困难让她直接来找我。”
    “谢谢钧座,全德一定完成任务,报效党国,不负总裁和钧座的期望。”
    “好,等你准备好了,给你开欢送会把酒践行。”
    散了会,刘全德上了毛森的轿车,叶翔之开着自己的轿车,郭玉震开着那辆从上海大街上捡来的破吉普车,都走了。只有李汉臣骑自行车。
    那时台北大街上很少能看到轿车,自行车、三轮车和公共汽车是人们的主要交通工具,特别是满街的自行车,简直比上海都多。
    李汉臣骑着他那辆八成新的日产富士牌自行车沿着中山北路向南走,到了民生西路,李汉臣右转朝延平北路方向骑,骑了不远,对面来了一辆自行车,骑车人戴着竹制圆顶帽,身穿白色麻布衣,不知是不会骑,还是喝醉了,只见他晃晃悠悠地骑到李汉臣面前,像是要摔倒一样下意识地手扶了一下李汉臣的左胸,随即擦肩而过,李汉臣回头想看那骑车人是不是摔倒了,只见那人的脸被圆顶帽遮着,左脚支着地,身子向后拧,左手指着他和李汉臣之间的地面,当李汉臣顺着他的手指把目光移向地面的时候,他却悠然而去。
    李汉臣看到地面上有一支钢笔,下车捡起来一看,吃了一惊:这不是我的关勒铭吗?关勒铭是上海生产的一种金笔的牌子,它U字形的笔尖含有50%的赤金,笔尖的两侧是两条飘带一样的白色金属条,令人联想到京剧中的大花脸。这支笔是他在南京获释,随保密局撤到上海不久买的,本想等太太来上海时送给她,因为这笔的笔尖正中有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关字,而他太太正好姓关。可是他太太拒绝见他,领着孩子回了老家,这支笔也就一直没送出去。
    李汉臣摸了一下左上衣口袋,发现平时插在口袋中的笔不见了,就以为是刚才骑车的那个人扶他一下把笔给挂掉了,他没有多想,把笔捡起来的插进口袋,继续向前骑。
    李汉臣回到延平南路侦防组办公室,有十几个人正在等着他签字以便到会计室领这个月的白米和黄豆。因为那时的保密局还是个黑单位,没有正当的经费拨付渠道,来台半年的时间内,除了处长以上的发薪水,其他人都按各家的人数发实物。按照分工,郭玉震管业务,李汉臣管总务,所以领薪要经过他签字。
    李汉臣坐下来掏出关勒铭金笔要签字,笔却不出水,崭新的笔尖上一点墨水的痕迹都没有,李汉臣拧开笔杆想吸墨水,刚拉开一点缝隙,就发现在吸水胶囊的金属护管外面缠着一圈纸,他吓得赶紧把笔杆合上揣进上衣下边的口袋,急中生智,对大家说:
    “对不起,骑了一路的车,实在憋不住了,请诸位稍等,我去方便一下马上回来。”
    在大家诧异的目光下,李汉臣弓着身子跑到厕所,坐在马桶上,掏出金笔一看,发现这支笔虽然与自己的笔是同一牌子,同一款式、同一颜色,却是一支新笔。他拧开笔杆,取出卷在笔囊护管上的纸条,米白色的纸条上却是什么都没有。他赶紧把纸条揣进上衣右面口袋,然后深深地出了一口气,万幸呀,郭玉震不在,找他签字的都是家属,没有人会看出他的举动有什么可疑的破绽。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涌到尿道口的尿却是真的憋不住了,赶紧掏出水枪恣意喷射,啊,原来撒尿也能给人酣畅淋漓的快感呀。
    回到办公室,李汉臣再次当众打开笔,很自然地笑着说:
    “刚才在毛局长家做记录,笔用没水了。人不放水不行,笔不吸水不行。”
    众人嘿嘿笑着附和,心里却都急着领到粮米。李汉臣从桌上的墨水瓶中吸了墨水,给大家签了字之后,借口到延平北路的看守所去办事,骑上自行车,一溜烟地跑到西门町的山叶旅社。这家旅社是郭玉震带领他们来台以后最初落脚的地方,后来有家眷的陆续分到了眷村的住房,他独身一人就继续住在这里,等待有新房子下来。
    进了房间,锁上门,李汉臣掏出纸条端详了一会,从旅行箱中拿出一管大号黑人牌牙膏,牙膏的前边还没开口,李汉臣把牙膏尾部折起来的铅皮打开,挤出一个很扁的小瓶,拧开瓶盖,瓶盖内侧沾着的一个小刷子自然带出了药水,他把药水涂在纸条上,几行小字立即显现出来:
    基洛夫已收到,欢迎回家。家信可送到民生西路北延平公园内第二棵枫树下,揭开石头可见一草坨覆盖的小洞,然后在延平北路看守所外墙北角用粉笔划一白道。如白道被擦,可去上述地点取回信。
    刚看完内容,纸条上的字迹就都消失了,但是希望之光却在他的心底出现了。
    心花怒放的李汉臣拿出一瓶保密局基隆站站长送给他的日本特级清酒,一饮而尽。
    当晚,他就写了一张纸条,内容是:
    保密局成立直属行动组,组长刘全德,组员6人,不日将赴上海刺杀陈毅。
    他把纸条做了隐藏字迹处理,装进一个保险套,送到了延平公园那棵枫树下的小洞里,回来顺便就在看守所的墙外划了一道白色的痕迹。
    
    叶飞再次运用36计中的第6计,声东击西,夺取了厦门;汤恩伯再次运用36计中的第36计,走为上策,撤退到了金门。
    金门岛位于厦门以东约十公里,北距大陆约九公里,由大金门、小金门、大旦、二旦等岛屿组成,岛长二十公里,宽十四公里,总面积约140平方公里,形状像一个哑铃,分东西两部分,东半部多高山,西半部多丘陵。北岸琼林至古宁头段大部分是沙质硬滩,礁石较少,易于登陆。由于金门岛堵着厦门的出海口,也就是说堵着大陆进攻台湾的最近的海上通道,所以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一年多以前,蒋介石就让蒋经国到金门勘察地形,构筑地下工事,待徐蚌会战失利,蒋介石已经预见到大陆江山必将不保,又下令加强金门防御。金门守军昼夜挖掘战壕坑道,补充弹药,还把老百姓的门板、窑砖、墓碑等一切可用的木材石材都集中起来,修筑了200多座碉堡。
    蒋介石在厦门的时候说过,如果说台湾是头和身,厦门和金门就是两只手,手没了,头和身就保不住了。汤恩伯已经丢了总裁的一只手,对金门不敢掉以轻心。他带着华光武和几个高级军官视察金门防御阵地,感到防守的兵力薄弱。华光武对汤恩伯说,共军一定会来攻金门,而且很快,总座一定要一面抓紧备战一面请调援兵。汤恩伯深以为然,迅速从周边向金门调集部队,使金门守军从两万人增加到四万人。
    10月20日,汤恩伯召集金门守军团以上军官会议。会议一开始,个子不高的汤恩伯总司令拿出一张电报大声说:
    “总裁电谕!”军官们立即齐唰唰地地站了起来。
    “总裁电谕:金门不能再失,必须就地督战,负责尽职,不能请辞易将。”汤恩伯念完蒋介石的电谕,接着说,“总裁的电谕是给我的,也是给大家的。总裁还对我说过,金门在,台湾就在;台湾在,大陆就在,可见金门的战略地位何其重要,这方面我就不多说了。前一段时间我们已经加强了防御工事,现在还要加强演习,共军很可能在近几天进犯金门,要常备不懈,随时迎击进犯的共军。”说到这里,汤司令冷冷一笑,“前几天我听一个从厦门逃过来的同志说,我们的老对手叶飞,狂得不得了呀!他在老虎洞请客吃饭,用筷子指着桌子上的菜说,金门就是盘子里的肉,想什么时候夹,就什么时候夹。”汤恩伯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华光武,接着说;“华副司令,你说我们能让他夹吗?”参加会议的军官们哄堂大笑。
    在10月17日夺取厦门之后,被连续的胜利激励着的解放军第10 兵团司令员叶飞,立即给第28军下达了10月22日开始进攻金门的命令。
    “是不是仓促了点,有把握吗?”10兵团政委韦国清问叶飞。
    当年34岁的兵团司令员叶飞挥动着双手说:“你太多虑了,我的大政委,金门岛弹丸之地,又没有什么坚固工事,守军名义上是一个兵团,实际上不过是两万残兵败将,要不是蒋介石严令固守,早就弃岛南逃了。我用28军一个主力军加29 军的两个主力团攻打,已是富富有余了。我还是那句话:此役必胜!”
    一贯严谨而果断的叶飞,这次丢了严谨,只剩下果断。大小金门的国军已经增加到四万人他不知道,原以为还在海上游弋的国军胡琏12兵团已经靠近金门他不知道,金门岛上有一支由21 辆美制M5A1 坦克组成的装甲部队他不知道,渡海作战中制空权、制海权、风向风速、潮汐水流等关键因素他和他的部下们由于缺乏经验也都忽略了。他们心中不得不重视的必须解决的只有一个问题——船!船!船!
     打金门起码要有500多只船,还要有熟练而可靠的船工。可是金厦一带的百姓听说共军来了,有的连人带船开到深海小岛躲藏,有的丢下船远走他乡,有的干脆把船搞坏。28军派出的部队曾经发现一艘火轮,喜出望外地许以数两黄金雇佣,可船主竟发疯似地把船开上沙滩搁浅。其他的不是找到船找不到人,就是找到人找不到船,曾经拥有的上百只大型木船,也由于船工逃走而无法使用。在攻打大练岛和平潭岛时,船开到海中间,一些船工跳海逃走,让解放军自己去撞国军的军舰。
     有鉴于此,28军侦察营便衣连把找到的60多名船工,关进一所大房子里,派干部战士昼夜陪着,好饭好菜招待,吸毒的还给毒品。这些来自山东的军人也想给船工们讲讲大道理,可惜他们不会讲闽南话,船工也听不懂山东话。
    到10月24日傍晚,28军勉强搜集到能够运载3个团兵力的船只,其中大部分是小船,甚至有些像在公园里划的那种舢板,还有用几根竹筒扎起来的竹筏。第三野战军副司令员粟裕战前曾指示说,没有一次能够运载6个团兵力的船只就不能打金门,28军对此的执行方法或者说如意算盘是分两次运6个团,即第一梯队3个团登陆后,让船马上返回运送第二梯队上去,为此特别安排了3个参谋各带一名战士负责把船队带回来。
    24日下午,28军参战部队召开了战前动员大会,大会主席台两侧挂着两幅大标语,上书:肃清残敌解放金门,做好准备再立大功。因为军长、政委都在养病,副军长萧锋成为前线指挥员,他在台上满怀豪情地对战友们说:“同志们,攻占金门,是解放台湾前的最后一战。以后打仗的机会不多了,立功的机会也不多了。敌人已是残兵败将,我们登陆就是胜利!”
    萧锋挥舞着胳膊,大声问:“2天内拿下金门,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台下的喊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可是就在出发之前,发现敌情有变:第82师通讯科长监听到敌人在无线电台里讲“来了几船活的,来了几船死的”(活的指部队,死的指弹药),第10兵团情报处发现胡琏的部队有2个团已经登陆大小金门。几个师团长建议是不是弄清敌情再打,副军长萧锋打电话找叶飞,而叶飞正忙于接管厦门后的市政管理无暇顾及金门战事,萧锋找到兵团政治部主任刘培善,向他提出停止发起攻击,待查清敌情,筹备足够的船只再打的建议,那位刘主任只回答了一句话,按原计划执行,决心不能变。萧锋不敢再说什么,因为再固执己见,就有可能被扣上骄傲自大、不服从指挥、右倾畏难之类的帽子。
    担任主攻任务的第82师师长钟贤文再次对萧锋说,胡琏兵团已经登陆金门,是否可以暂缓进攻?在兵团首长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的萧锋虽然和钟贤文意见一致,却不愿也不敢再次犯颜进谏,他对钟贤文说胡琏兵团今非昔比,不堪一击,不必有过多的顾虑。钟贤文听出萧锋的言外之意是说他害怕了,也就不敢再往下说了。部队出发前,钟贤文同82师政委、副政委研究还是应该打电话给上级提出暂缓进攻的建议,但估计到上级不会接受,又怕被怀疑畏敌怯战,电话就没打。
    进攻部队出发前,一向勇敢的82师244团团长兼政委邢永生给师长钟贤文打了一个电话:“胡琏来了,敌人又增兵了,还打不打?” 钟贤文回答说:“我已请示过上级,攻打金门的命令不变!”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执行命令向来不打折扣的邢永生这次心里沉甸甸的,他预感到金门这一仗将是一场凶多吉少的恶仗、险仗,此去也许就会“革命到底”了。当师长钟贤文说老邢,再见了的时候,邢永生说:“没有再见!我们可能再也见不着啦!”说完,他镇静地放下电话,向海边的团指挥船走去。
    进攻金门战斗按原计划进行,三个团9,000多名指战员奔向大海剑指金门。
    汤恩伯和华光武等守军将领判断解放军一定会在10月25日来进攻,因为可以望见厦门海边已经集结了一大批船只,加上25日正是涨潮的日子,他们还判定解放军最有可能的登陆地点是古宁头。所以命令四万金门守军进入战备状态,士兵们睡觉的时候子弹袋都挎在身上,真是枕戈待旦。
    10月24日下午,金门守军在垄口至古宁头之间的海滩举行一次步兵和坦克的联合反登陆作战演习。傍晚演习结束,守军201师353团吃上了好久没吃到的猪肉。1营营长耿将华对手下官兵们说:“这一餐就算是最后的晚餐吧!”然后带领大家高唱:
    山川壮丽,物产丰隆,炎黄世胄,东亚称雄。
    毋自暴自弃,毋故步自封,光我民族,促进大同。
    创业维艰,缅怀诸先烈;守成不易,莫徒务近功。
    同心同德,贯彻始终,青天白日满地红。
    一曲歌罢,耿将华营长和官兵们全都泪流满面。
    参加演习的战车3连1排排长杨展之的坦克出了故障,抛锚在观音亭山以北的一点红海滩上,连长周名琴遂让另两辆坦克留下来帮忙修理并保护,于是三辆坦克就留在了解放军244团第一梯队预定要登陆的一点红海滩上。
    10月24日晚7时,28军82师244团、84师251团、29军85师253团,乘坐300多艘大小船只向金门岛驶去,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东北风起,船只剧烈摇晃,战士们呕吐不止,船队的队形已经大乱。
    与狂风巨浪搏斗了5个小时,25日凌晨2点,244团进攻部队的一片木船抵达古宁头一点红滩头,在他们离岸边还有50米的时候,被修理和守护坦克的国军士兵发现。
    “不好!共军来了!共军来了!”
    守护坦克的士兵鸣枪报警,这时那辆坏了的坦克也突然神奇地恢复了功能,三辆坦克马上调转炮口轰击向岸边冲击的解放军,首发炮弹便把244团的弹药船击中并引起了爆炸,邢永生的团指挥船也挨了炮弹,团参谋长等人或重伤或死亡。此后,三辆坦克又在海滩上反复扫射并碾压,每一辆相当于一个连的兵力的三辆坦克,给登陆解放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战役结束后,那辆奇迹般恢复战斗力的坦克被蒋介石命名为“金门之熊”,塑像置于金门岛上。
    枕戈待旦的金门守军听到响炮声爬起来迅速进入阵地展开阻击,解放军的偷袭变成了强攻。面对强大的火力阻击,解放军战士们根本无法等到船靠岸,就只好纷纷跳入海水中,一些战士旋即被海水冲走淹没,一些被对面守军的枪弹击中,眨眼间,海面漂浮起一片解放军的尸体。
    进攻金门的三个团部队本来就没有一个师级干部统一指挥,此时更是建制大乱,这个团长身边的兵可能是另一个团的,已经无法统一指挥,但是解放军战士班排为战,人自为战,勇猛向前,很快冲破了守军的第一道防线向纵深插入。守军伤亡惨重,只好后撤到第二道防线,但第二道防线又很快被解放军突破。解放军已经向岛内深入了10公里,眼看就要像切西瓜一样把金门岛切成两半。
    萧锋在他的指挥所里,听到金门守军用步话机大喊:“共军攻势凶猛,赶快增援,赶快增援!” 旋即又接到251团团长刘天祥报告,说正同敌第201师激战,俘虏甚多,无人看押,成了负担。看来,登陆成功,进攻顺利,萧锋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下来。
    前线频频告急,汤恩伯下令刚刚用军舰从汕头转运到金门的胡琏第12兵团第18军2个师快速登陆向南增援,迫击炮师配合金门南部守军向北迎击南窜解放军,战车营待命出击。到黎明时分,战局呈现胶着状态,两军犬牙交错,混战厮杀。天大亮后,守军的坦克加入了战斗,每辆坦克上有三七炮一门,机关枪三挺,守军一个团配属七、八辆坦克,向观音亭山和湖尾乡高地反攻。坦克象发了疯的野牛,在阵地上横冲直撞,坦克车上的火炮向邢永生的244团一营阵地猛烈轰击。坦克车厚厚的履带在一营据守的壕沟上开来开去,反复碾压,壕沟被碾成了平地。解放军战士没有重武器,只好把手榴弹捆在一起去炸坦克,可是不起作用。他们失去了掩身之处,只好跳出战壕,与敌人展开面对面的搏斗,战况急转直下。经过七个来回的激烈争夺,观音亭山和湖尾乡高地终于被国军夺回,高地上双方的尸体层层叠叠,血流成河,原来守在高地上的一营指战员伤亡殆尽,只剩下一名教导员和一名指导员,两人同时举枪自杀。在另一高地两端,解放军第251团一营与先期到达该地的第253团一营,因黑夜发生误会,互相猛攻,伤亡惨重。
    金门岛西部,到处是枪炮的火光,到处是两军士兵的尸体。
    可就在这时,一个导致解放军惨败的情况发生了:运输攻岛部队的船只,来的时候借着涨潮又顺风,很多冲到了滩头上,不久大海快速退潮,致使绝大部分船只搁浅在海滩,一小部分得以返回的船只,靠近大陆时又被陆上解放军误判是国军的增援船队而开炮击沉。
    25日当晚,伤亡惨重的双方都停止了攻击,各自整理和调动队伍,准备第二天的厮杀。国军的飞机一直在金门上空盘旋, 不时投下照明弹,以图及时发现和阻止解放军增援。
    26日一早,看到解放军增援无望,主力被歼,躲在金门水头总司令部里的汤恩伯这次没有仓皇逃跑,他一面下令所有的金门守军悉数投入反攻,一面命华光武向台湾发报:
    金门登陆之匪已大部肃清,并俘获匪方高级军官多人
    蒋介石接到电报,欣喜万分,这是他近两年来接到的第一个捷报,他立即派蒋经国到金门慰问。蒋经国火速赶到台北松山机场登上美龄号飞抵金门,在金门上空,蒋经国俯瞰全岛,到处是烽烟战火,到处是死尸、伤兵、俘虏和像蚂蚁一样搬东西的士兵。汤恩伯、华光武到西村机场迎接蒋经国,几个人一起乘坐吉普车到最前线的132高地和琼林战车一营慰问,蒋经国冒着炮火硝烟,同英勇作战的官兵和伤员一一握手,勉励他们夺取最后的胜利。
    当日,第12兵团司令胡琏从台湾赶到金门,立即亲临一线,与所属部队逐一通话,鼓励官兵们奋勇杀敌。昨日被击溃的国军官兵因为没有退路而变成了凶猛的困兽,成千成千地羊群般地冲向解放军的阵地。国军第19军14师42团团长李光前上校挥舞着手枪率先冲向被解放军占领的碉堡,被解放军的机枪扫倒在地,后来金门的百姓为他建了一座小庙。
    解放军虽然已经损失过半,但经过一夜的休整,建制有所恢复,战力依然顽强。但是,国军的战力也是出乎解放军意料之外的强大和顽强。一部分国军沿着古宁头海滩扫荡,切断了登陆解放军的退路和增援解放军的来路。国军的空军轰炸机和海军的战舰也急速赶来,向搁浅在海滩上的船只又是轰炸又是炮击,古宁头海滩顿时一片火海,运送登陆的船只、押船的三个参谋和所有船夫被炸得飞上天空又落入海里,海水很快被染成了红色。
    指望第一梯队船只返回接运第二梯队的计划已成泡影,在对岸等待的第二梯队指战员,隔岸观火,无船可渡,急得跺脚流泪,原想随第二梯队船只渡海实施统一指挥的第 82师师长钟贤文,当即旧病复发,躺倒在大墱岛指挥所,副军长萧锋更是心急如焚,他向金门岛上的解放军呼叫,得到的都是战斗十分激烈、双方拼命厮杀的报告。
    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刻,守军把21辆美制M5A1坦克排成一列,从垄口顺着海滩向古宁头方向投入反击解放军的战斗。这21辆战车是美军在二战时弃置在菲律宾丛林中的,国军把它们捡回来修好,未曾想它们在这次战役中所向披靡,使没有携带重武器的解放军无力招架只能挨打;同时,赶来参战的国军空军轰炸机、战斗机也发挥出巨大的战力,加拿大制造的战斗机带有5挺机枪,它掠过之处射出的子弹就像淋浴喷头一样覆盖50平米方圆,解放军连躲都没有地方躲。
    解放军陷入了国军海陆空立体围攻之中,已占阵地被国军夺回,就地坚守也渐渐支撑不住。接连的不利报告,使萧锋由兴奋转入不安。国军将士则越战越勇,他们高喊着“活捉萧锋”向前猛冲。一群国军俘虏了一群解放军,问“谁是萧锋?” 一个解放军高呼“我是萧锋”,随即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因此台湾报纸电台战后大肆宣传“击毙匪军副军长萧锋”。
    解放军的伤员无处救治,成排地躺在海边,等待登船返回,国军飞机从他们头顶上串糖葫芦一样来回扫射而过,伤员们的躯体被子弹打得弹起落下,血染海滩;爬到一个山洞里的数十名伤员无人包扎,任伤口流血,浑身生蛆,只见脑袋一歪就死一个,脑袋一歪就死一个。
    眼看300艘运兵船回来无望,登岛部队频频告急,第10兵团紧急搜集到能装载4个连兵力的船只,可这点兵力上去根本不可能扭转战局,只能增加无谓的伤亡。萧锋打电话向叶飞请示。叶飞指示:
    “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派兵增援,同胡琏兵团打到底!”
    萧锋决定派246团团长孙云秀率4个连增援金门,增援官兵都知道此去必不可返,他们把背包留下,写上自己家乡亲人的地址,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物,请部队转交给自己的亲人。团长孙云秀接受任务后,把钢笔和手表摘下来交给军作战科长张宪章,说:“我这次肯定是革命成功啦!我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支笔和一块表。我老家在洛阳,老婆叫王佩兰,我如果回不来,托你交给她,让她改嫁。”
    26日下午,孙云秀率领的增援部队在古宁头北端登陆,会和岛上部队与敌厮杀,但很快被分割包围,眼见突围无望,孙云秀突然挺身跃起,对敌人高喊:“过来吧,我就是团长!”他打倒几个敌人后,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开枪自杀。后来国军史料中有这样的记载:“孙匪云秀极为彪悍,饮弹自尽后,尸体兀自屹立不倒。”
    傍晚时分,各路登岛解放军已经弹尽粮绝,难以支持。不得不向海滩败退,以图突围。251团2营助理军医胡清河等人跟随一个连指导员撤退途中遇到悬崖,悬崖顶上的国军大喊不许动,那位指导员喊道你们快跑,不要管我!说着拔枪向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立仆倒地,其他人被俘。
    退到古宁头滩头的解放军,无船渡海,无路可退,被国军压缩成一团,束手就擒。
    244团17名团营干部,10人牺牲,7人负伤,全军覆没。团长兼政委邢永生受伤被俘后转送到台湾嘉义陆军医院,两个月后被叛徒揭发身份,在台北郊外的内湖干部集中营关押不久失踪,有传说在台北街头被公开枪毙,还有传说被送回金门岛示众后枪毙。
    251团团长刘天祥看敌人已经冲到面前,抓起步话机与萧锋最后一次通话:我的生命不长了,为了革命没二话。祝首长好。新中国万岁!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话音未落,萧锋从耳机内听到一阵爆炸声,刘天祥重伤被俘,到台后绝食自尽。251团政委田志春在突围中受伤被俘,在内湖集中营关押期间看守叫他写交待,他却写国民党罪行,不久被杀害。
    253 团团长徐博隐藏在山洞中一百多天,夜间出来到农田中挖番薯果腹,百姓发现番薯被偷报告国军,国军将其搜出,只见他长发长须,形同野人,押到台北不久被处决。253团政委陈利华被俘后化名陈开中以书记员的身份进入战俘营,后来送入政战学校,毕业后进入国民党军政战总局,从少尉升至上校,他试图通过香港与大陆中共情报机关取得联系,被同乡陈瑞林告发,蒋经国亲自下令以匪谍罪处决。
    到10月27日凌晨,残存的1300多名解放军被逼到北山断崖下,遂遭海军炮击,400多人被打死,900多人被俘。随后在古宁头四周又俘虏了一些隐藏的小股解放军。
    在激战结束后打扫战场,掩埋阵亡的官兵尸体时,原来站在山头上看着国军轰炸解放军而呐喊叫好的金门百姓,一齐动手,把许多受伤未死的解放军伤员活埋了。古宁头村史记载:“一个个脑袋光秃秃的,眼睛睁得圆滚滚的,呻吟声此起彼落。有一个年轻小伙子约莫十六、七岁,被掩埋时还一直猛摇手。”
    金门战役先后两批渡海解放军指战员及船工共计9,086人,战死3,911人,被俘5,175人,当时无一返还大陆。
    金门岛上的枪炮声渐渐地沉寂了,而33岁的萧锋副军长却站在指挥所楼上泪流满面,任凭敌机在头顶上轰炸就是不肯下来。他的心中充满了悲愤和悔恨,作为这场战役的直接指挥者,他觉得自己对这场惨败难辞其咎,痛心疾首,同时他也对兵团首长们的轻敌和固执愤懑不满。那些一去不还血洒金门的战友们,都是同他一起从山东打到中原,从江北打到江南,生死与共血肉相连的兄弟,如今隔海永诀,怎能不令人心如刀割,肝肠寸断。
    岸边待命的万名解放军指战员,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朝天鸣枪。
    那些被俘的解放军,一部分有一技之长的如助理军医胡清河被留在金门守军中,一部分原来是被解放军俘虏的又回到了国军中,大部分被押送到台湾东部的绿岛新生训练营,甄别后,把900名愿意回大陆的分批遣返给大陆。胡清河则在一年后找到机会,趴在两端绑着篮球胆的绷带上,游向大陆,当体力耗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站起身来,却发现海水只及腰部,大陆就在眼前。胡清河和他那些被遣返回来的战友,均被视为叛徒,有的被枪毙,有的被判刑,大部分被开除党籍军籍,复员回乡。他们在后来的人生中备受歧视打击,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屡遭折磨,但他们还是庆幸自己比那些被枪毙的战友幸运,至少还有命,还活着。
    金门战役,是解放军的战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全军覆没的惨败,萧锋、叶飞以至粟裕都请求处分,毛泽东亲自起草军委指示,责令全军汲取教训。虽然没有受到处分,但是几个人的前途还是受到了影响,第一责任人萧锋在1955年军队授衔时只给了个大校,而坚持不改变进攻计划的兵团政治部主任刘培善虽然当时没受什么影响,却在文革中不堪凌辱吊死在一个锅炉房里。
    金门战役的惨烈,也是国共战史中绝无仅有的一次。蒋经国在民国38年10月26日的日记中写道:
    我于本日奉命自台北飞往金门慰劳将士,十一时半到达金门上空,俯瞰两岛,触目凄凉。降落后乘吉普车径赴汤恩伯总司令部,沿途都是伤兵、俘虏,和搬运东西的士兵。复至最前线,在炮火中慰问官兵,遍地死尸,血肉模糊,看他们在极艰苦的环境中,英勇作战,极受感动。
     当听到蒋经国金门之战国军全歼登岛之敌的报告时,蒋介石流下了热泪。他激动地说:“这是我们转败为胜的开始,是我们第一次把共匪的军队打得全军覆没。”
    汤恩伯作为共产党的老对手,民国24年在对江西苏区的围剿中,曾带兵攻入苏维埃中央所在地瑞金,抗战后的国共内战中,屡屡为共军所败,经他手损失的国军不下40万,这一次,他终于扳回一局,但上峰并不认为是他指挥有功,他的官运也未因此而腾达,胡琏接手金门防务之后他回到台湾就被蒋介石晾在一边。
     目睹了战役全过程的华光武,并没有因为这场胜仗而兴奋不已,相反却陷入了深刻的思考和无限的感慨。他认为国军这次大捷的原因,有很多巧合或者说幸运的因素:恰逢22兵团与12兵团换防同在金门而使兵力倍增,官兵们身处孤岛无路可逃只有死拼,正所谓哀兵必胜;虽然共军官兵作战之英勇信念之坚贞不能不令人钦佩,但其骄狂轻敌和准备不足是导致全军覆没的主要原因,正所谓骄兵必败。一个更深的感触是这次战役的惨烈,那漫山遍野的尸体,那鲜血染红的海水,总是萦绕眼前,挥之不去。仅是为了一个金门小岛的争夺,就死去了那么多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生的台湾攻防战,将会死多少人?
     如果说前一段时间他主要思考国民党失败的原因,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现在他的灵魂发出了这样的叩问:国共内战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说要建立一个民主富强的中国,国共两党在终极目标上有什么根本分歧吗?进而,国共内战的代价是什么?是千百万人民的生命!无论国共谁胜谁负,真正付出代价的永远是在前面冲锋陷阵的小人物和被强权挟持的平民百姓。
    在一个无眠之夜,他奋笔挥毫,写下如下词句:
    尸横遍野,血染沧海,痛恨战火无情;命如蝼蚁,生灵涂炭,谁怜百姓苍生! [博讯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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