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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沧海苍生(第十七章)
(博讯北京时间2020年10月06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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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韩微虻,男,1952年生,祖籍山东,大学毕业,现旅居加拿大。在多年研究国共斗争史的基础上,著有长篇小说《一九四九:沧海苍生》。
    
内容简介

    由加拿大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这部长篇历史小说以严肃的写实手法,生动丰富的细节,重现了1949年前后中国国民党和中国共产党之间在公开和隐蔽两条战线的激烈斗争,描绘了那一时期震撼人心的历史画卷,揭示了两党将士、特工和民众令人唏嘘的坎坷命运,表达了对国民党的白色恐怖和共产党的红色恐怖的严肃批判,呼吁实现和平进行阶级和政党斗争的政治文明。
    
     

    
第十七章 公安局利用投诚人员肃敌特 骆雨桐阅卷发现妹妹骆凤琳

    
    骆雨桐走进上海福州路185号,原上海市警察局现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安局大院。
    他有一个星期没有来上班,因为他病了。前些天上海遭到台风袭击,狂风夹着暴雨,海水倒灌市区,毫无准备的上海人民遭受了巨大的损失,淹了200多万亩农田,倒了6万多间房屋,死了1,600多人。所有的军警除了必须值班的都去参加抢险救灾,骆雨桐当然身在其中。为了抢修福州路外滩的防汛泵站,他带领几个战士和技工连续三个昼夜,上身淋着暴雨,下身浸在泥水里。他终于病倒,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入院一个星期,耽误了很多工作,令他很是恼火和沮丧。更令他不解和反感的是,本来气象部门已经报告4906号台风即将登陆上海,且是上海自1915年以来最大的台风,可是不知哪位领导竟然严令报纸电台不许报道,理由是怕国民党趁机扰乱和破坏。
    “愚蠢!台风之中,敌人的飞机、军舰怎么能来?”骆雨桐认为这种做法,不仅是对天气现象的无知,更是把人民生命财产当成儿戏。
    还未完全康复,骆雨桐就出院了。他穿上土黄色的解放军军装,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军容。抚平左胸前印有中国人民解放军字样的长方形胸章,又摸了摸左臂上印有上海市军管会字样的红色长方形臂章,最后向下拉了拉衣襟,戴上军帽。嗯,虽然面色憔悴,浑身乏力,但还是有些飒爽英姿的。
    骆雨桐走进公安局北楼四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下。他的办公桌上堆放着一些文件,有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约法八章》,第三野战军的十项《入城守则》和《外事纪律》,上海市公安局新编的《公安手册》,上海地下党汇编的《上海概况》等。
    在从济南等地调来接管上海警察局的1400多人中,可能只有骆雨桐是最后一个从野战军调来的。重返久别的大上海,并没有那些初次见到大城市的干部们的兴奋,紧张的工作使他忙得不亦乐乎甚至焦头乱额。因为,他虽然是公安局社会处的副处长,却实际上管着这个处的全面工作,也不光是他一个人这么忙,当时社会处总共只有126个人,人人都忙,加班加点,通宵“夜战”也是经常的。
    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安局社会处的职责是打击敌特和反革命,也就是负责政治保卫的,所以后来改叫政治保卫处。在公安局各职能处室的排列序号中,政保处永远是第一处,这一点全国各个城市都一样,由此可见其地位的重要,这也是当时公安局社会处处长是由公安局副局长扬帆兼任的原因。
    国民党并不甘心丢掉大上海,为了有朝一日卷土重来,他们在上海留下了很多潜伏特务,单是军统系统就有8个潜伏组。这些潜伏特务搞暗杀搞破坏造谣言,大量的国民党的残兵游勇、地痞游民也到处抢劫盗窃,解放军入城后五天内,就发生严重刑事案件近60宗。肃清潜伏下来的和潜入进来的敌特,巩固新生的政权,是社会处以至整个公安局最重要最紧迫的任务。但同时,这个任务也是最艰巨最棘手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过去是国民党在明处,共产党在暗处,现在颠倒过来了,国民党转入地下,那些潜伏特务,头上没有军徽,胸前没有党徽,还有正当职业掩护,要把他们找出来谈何容易!
    国民党在台上的时候,对付共产党的一个重要策略是千方百计地让抓到手的共产党员叛变,再用这些非常了解内情的叛徒反过来对付共产党,所以在国民党的特务系统中有大量的前共产党人,这些人对共产党的破坏作用是非常明显而有效的,一个顾顺章就让中共地下党中央险些被一网打尽而无法在上海藏匿下去。
    共产党掌权初期也采取了与国民党同样的策略——以毒攻毒,以特反特。所不同的是,共产党或者说共产党的某些领导人,利用完这些投诚的人之后就卸磨杀驴,不仅是国民党的的军警宪特,连那些在两党之争中最后站到了共产党一边的民主人士,那些天天提心吊胆在国民党屠刀下坚持斗争的地下党员,甚至那些出生入死南征北战的功臣骁将,也有很多人成了鸟尽之弓,兔亡之狗。
    骆雨桐拿出一颗烟点上,靠在座椅靠背上,一面喷云吐雾,一面开始工作。
    “报告!”门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女孩的声音。
     “进来!”
     一个穿军装、扎腰带、短发齐耳的姑娘开门进来走到骆雨桐的办公桌前,举手敬礼:“报告首长!”
    骆雨桐望着走到近前的姑娘,裹在军装里的高挑而丰满的身材,白皙的皮肤,明亮的大眼睛,使骆雨桐不由得心头一震,满眼含笑地问道:“你,是哪个部门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报告首长,二室侦查科内勤慕容雪前来执行任务。”
     “慕容雪,这名字挺好听,新来的?”
     “刚来一个星期。”
     “从哪儿来?”
     “华东局社会部。”
    骆雨桐直愣愣地打量着慕容雪,慕容雪脸红了,怯怯地又叫了声首长,才让他回过神来。
     “哦。什么事儿?”
     慕容雪递上手里的文件:“王主任让我把这个文件送给您。”
    骆雨桐浏览了一眼文件,是一份请示报告,标题是《关于成立情报委员会的请示》。
     “这事儿我知道,”骆雨桐把文件放在了桌上,“告诉你们主任,等我看完了,要是不需要做大的修改,就交给秘书科上报。”
     “谢谢首长,”慕容雪又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开。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骆雨桐喊了一声“小同志”,慕容雪转回身,扑闪着疑惑的大眼睛,骆雨桐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问:“什么地方人?”
     “山东青岛人。”
    “多大了?”
    “21岁。”
    骆雨桐点点头,还是直愣愣地盯着慕容雪美丽的脸庞和隆起的胸部,一时没找出话来。
     “首长,还有事儿吗?”
     “没事了,去吧。”
     慕容雪向门外走去,她感觉到骆雨桐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背影,直到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听着慕容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骆雨桐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嘴里自言自语道:
    “他妈的,仙女下凡了?”
    骆雨桐用右手捂住胸口,就是心脏的部位,因为他感到自己受伤了,重伤,是心房被那个叫丘什么的小飞人的箭射中了。
    很多人的一生中,都会有那么一次,遇见一个人,只看了一眼,就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就认定这就是前世今生梦寐以求的那个人,就想拥有,就想给与,一切,一生。这情感,来势凶猛,抓心挠肝。倘若与之失之交臂,会留下终生的遗憾,无论何时何地,一旦想起,心头都会隐隐作痛,无法平复又无处倾诉。
    慕容雪的出现,让骆雨桐久久难以静下心来工作,他只好站起来,走到墙边,从脸盆架上扯下毛巾,浸上水,使劲地擦脸。
    “这是怎么了?她不就在你手下吗?跑不掉的。”骆雨桐看清了形势,明确了目标,拿定了主意,慕容雪可以暂时放下了,目光终于聚焦在慕容雪送来的文件上。
    这份请示报告,主要内容是说为了更有力地打击国民党的潜伏势力,拟挑选一些已经投诚的原国民党特务,组成一个情报工作委员会。委员会设主任一人,由胡均鹤担任;副主任一人,由徐汉光担任;秘书一人,由孙洵担任。委员会归社会处二室管理,不列入公安局编制。委员会成员不享受公安干部待遇,不开工资,但给予一定生活补贴,由特费开支。
    其实,成立情报工作委员会并由胡均鹤担任主任,是扬帆与潘汉年向华东局第一书记兼上海市委第一书记饶漱石汇报反特工作时,由饶提出来的。
    饶漱石说,我们刚刚进入上海,面对敌情不明,群众未发动,公安力量未组织好的形势,应该麻痹敌人,争取时间,组织力量,发动群众。那个胡均鹤叛变后,既当过国民党特务又当过汪伪特务,熟悉这两方面的人事,可以让胡搞个委员会,我们派干部进去,放在公安局的外面,作为我们的眼线,挖出潜伏特务。过去国民党利用顾顺章迫使我们党中央不得不从上海转移到中央苏区,我们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按照已经研究好的领导意见,由社会处二室起草了这份请示报告,履行正式的审批程序。这没什么好审阅的,公安局的很多事情的都是这样,上下先沟通好,再形成文件。令骆雨桐好奇的是,胡均鹤是何许人也,能让饶漱石钦点?
    骆雨桐不知道,饶漱石与胡均鹤早在二三十年代曾经在一起共过事,他还不知道,这个胡均鹤有着跌宕起伏令人唏嘘的人生经历。
     胡均鹤,1907年出生于一个大多数中国人都读不准名字的江苏省苏州市的小镇甪(Lu)直,他从小丧父,靠当佣人的母亲和叔叔的资助勉强念完小学,从14岁开始,就到上海当学徒和店员。后来他加入中共并在组织中得到迅速的提拔,21岁就担任了青年团中央的组织部长,他还作为少共国际支部的代表去莫斯科参加了少共国际代表大会,见到了斯大林,这在当时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回国不久胡均鹤升任青年团中央书记,他的前任博古就是从这个位置上一跃成为成为中共最高领导人的。
    民国31年11月胡均鹤被国民党中统特务逮捕,他经受了严刑拷打而没有屈服。中共大叛徒顾顺章向中统特务头子徐恩曾建议:对此类死硬派的共党分子,拷打用刑是没有用的,一定要攻心为上。于是,特务拿出几本共产党的刊物放到胡均鹤跟前,对他说你还在为共产主义信仰而奋斗,但共产党已经视你为叛徒把你开除了。胡均鹤不信,但他打开那些他很熟悉的刊物,里面果然有开除他的通告。他心寒绝望,久久无语,特务见状,趁热打铁,进一步动之以情,说你老婆快要生孩子了,你不想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吧!
     胡均鹤的老婆是东北著名抗日英雄赵尚志的妹妹赵尚芸,她从东北来上海参加胡均鹤主持的训练班,两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胡被捕时俩人结婚才8个月,而赵身怀六甲。
    想到自己已经被党视为叛徒,想到心爱的妻子和尚未出世的孩子,胡均鹤长叹一声,低下头来,落水成为国民党中统特务。而他的妻子对他的叛变先是愤怒谴责继而无奈相随,党的总负责人博古签发通令追杀包括胡均鹤在内的中共大叛徒,胡闻讯携带妻儿逃到北方。
    民国28年9月17日,胡均鹤又被已经投靠了汪伪特工总部的大特务苏成德诱捕,经过一夜的审讯,他又叛变了,供出了许多苏州和上海的中统组织情报,却没有供出只有他知道的中统苏沪区区长徐兆麟和会计蔡均千两人的住址。因此抗战胜利后,苏成德被国府判处死刑,而胡均鹤只被判处10年有期徒刑。
    投靠汪伪之后,胡均鹤受到了同为共产党叛徒,又同是中统熟人的汪伪特工总部头子李士群的重用。或许基于抗日的民族气节未泯,或许出于狡兔三窟的留条后路,他们与奉命从日伪内部刺探情报的潘汉年建立了联系,李士群给了潘汉年一本可以随意填写数字的银行支票,一本直接秘密联络的电台密码和日军的扫荡计划,还帮潘建立了一条地下交通线。民国31年11月胡还奉李之命,亲自把五位上海地下党的主要领导人护送到新四军根据地。
    国民党撤离南京之前,为了给共产党制造麻烦,把胡均鹤等在押犯人都放了出来,并让胡作为中统特务设法打入共党内部。而胡审时度势,决定重新投靠共产党。他派人到香港找到潘汉年,潘汉年又把他介绍给当时尚在丹阳的扬帆,扬帆向华东局第一书记饶漱石报告胡均鹤来降,此时已是华东局第一书记的饶漱石不好屈尊接见一个叛变了的昔日同事,他让扬帆找胡谈话,而自己假装路过巧遇,与如今已有天壤之别的故人相见,对胡的弃暗投明表示欢迎和鼓励。
    胡均鹤随同解放军来到上海,他主动撰写了一份“已予运用及可予运用之沪地伪两统(指中统和军统)人员表”,先后提供了1000多起国民党特务活动的线索,协助抓获了400多名国民党潜伏特务,协助破获了国民党特务潜伏电台上百部,其中有两部“活电台”被逆用,由潘汉年亲自掌握,从中获取了国民党方面的大量情报。
    胡均鹤的反叛,使台湾国民党特务部门非常恼火。他们通过电台广播威胁他,又派特务找到他让他继续为党国工作,这时的胡不再动摇,也没有被威胁吓倒,他让公安把来找他的特务抓了起来。
    这就是饶漱石、潘汉年、扬帆重用胡均鹤的背景。而这件事,成为他们四人,以及八百多有关无关的人,命运中无可回避和悔改的致命隐患,不久就给他们带来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冤狱,家破人亡,精神失常,英年早逝。还有,不敢说出来的懊悔和憾恨。
    
    一天傍晚,骆雨桐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骆雨桐一愣,心想会不会是慕容雪来了呢?因为他的上级或者平级甚至大部分下级,进屋都是推门而入,从不敲门,在那个年代人们都这样。进屋敲门的都是从学校出来不久的,尤其是女生。
    “进来!”骆雨桐双眼紧紧盯住门口,渴望开门进来的能是那个这些天一有空隙就从脑子里钻出来的慕容雪。可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秘书处机要室的一个年轻女兵,骆雨桐有些失望,马上低下头来继续看文件。年轻女兵把一叠卷宗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骆凤桐微微点了一下头,年轻女兵也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骆雨桐站起来,走到墙边放着暖瓶和茶缸的柜子旁,先往军用茶缸里倒上一些咖啡末,又从竹篾暖瓶倒入开水,沏了一茶缸咖啡。他到上海以后才有了喝咖啡的习惯,是受了潘汉年和扬帆的影响,他喝了几次,越喝越觉得这东西真好,又苦又香又细腻,还能提神。只是他用大茶缸子冲咖啡,曾被扬帆嘲笑为老土,扬帆送他一个很精致的瓷杯,他嫌小,因为他喝咖啡不是品味着小口抿,而是像喝凉水一样满口灌,那小瓷杯两口就没了。
    机要室年轻女兵给他送来的是一批准备枪毙或判刑的敌特分子卷宗,这些日子,抓获的潜伏敌特和现行反革命很多,都需要由公安局作出处理,但判决书使用的名义是上海市军管会军法处。那时候也有检察院,但检察院院长是由公安局长兼任的,所以一个人的处置,基本上是公安一家说了算。在公安系统内部,起初也没有单独的预审部门,是谁办案谁预审。社会处各科室的侦查人员从立案、调查、取证,到抓人、审讯,再到形成卷宗提出处理意见,都要自己一条龙搞下来。他们形成的卷宗经科室主管审阅后,就报到了骆雨桐这里。而骆雨桐签署的意见往往就是最后的判决。因为他的上级扬帆虽然也需要审批签字,而且在判决书上署名的是他,但他没有时间细看每个卷宗。法院院长韩述之同时兼任军法处处长,但军法处并没有单独设立的办事机构,所以法院一般也只是根据公安提供的卷宗材料进行简单复核,不会为证据、口供的真实性和准确性而重新调查和审理一遍。所以,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公安是司法系统的龙头老大,决定着很多人的命运。
    骆雨桐一本一本地审阅着,看完一份,就用他心爱的金笔写上自己的批示。
    当香烟抽完半包,咖啡也喝了大半的时候,他看到了最后一本。这一本卷宗封皮上的名字让他愣住了——骆凤琳!
    骆凤琳?!她叫骆凤琳?!骆雨桐盯着卷宗上的照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她的容貌有了很大变化,虽然她的双眼不再有印象中的活泼和天真,而是充满绝望和茫然,但是直觉告诉他是她,就是她!他用颤抖的手拿起判决书。
    
    反革命犯 骆凤琳,女,1921年8月16日生,28岁;籍贯:沈阳。住本市新成区凤阳路288号;
    右犯犯有如下罪行:该犯系伪淞沪警备司令华光武的妻子,1949年7月14日夜,该犯携儿子华忠民和佣人周妈,在地下潜伏特务的帮助下,从苏州河西藏路桥下乘小船经黄浦江企图逃走,在吴淞口被我海上公安分局巡逻艇发现,抓捕时两名护送特务开枪拒捕,打死我军战士一名,重伤一名,两名特务被我当场击毙。该犯纵身跳海被我打捞上来。
    该犯身为蒋匪军官家属,仇视我党我军,被捕后态度蛮横,拒不认罪,拒不交代与潜伏特务组织的关系。实属顽固不化,不可救药,拟判处有期徒刑15年。
    名字对,生日对,籍贯对,照片对,毫无疑问,她就是自己的亲妹妹,失散十多年的亲妹妹。
    骆雨桐的原名叫骆凤桐,他参加革命后改的名。那个年代,几乎所有的革命者都有化名。
    骆雨桐的老家在东北沈阳。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炮轰北大营的当晚,骆雨桐在东北讲武堂当战术教官的父亲在家里听到消息,正要收拾东西逃走,被突然闯进来的日本关东军枪杀,母亲疯狂地上前厮打扑救也被活活刺死。躲在仓房里逃过一劫的骆凤桐带着10岁的妹妹跟着一批东北流亡学生,辗转逃到了上海。
    骆雨桐在码头上当搬运工,挣钱养活妹妹,供她上学。虽然他每日为兄妹俩的生存而辛苦劳作,却从未忘记日本人杀害父母的深仇大恨,从军扛枪,报仇雪恨,一直是骆雨桐最强烈的心愿。他痛恨蒋介石和张学良,认为是他们丢了他的家乡东北,一首《松花江上》,是他经常唱的歌,有时唱着唱着就泪流满面。
    民国26年,发生“七七事变”,日军占领华北,蒋介石发表严正声明宣布坚决抗战:
    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同年8月13日,日军进攻上海,惨烈悲壮的淞沪抗战开始了,拼死的搏杀在陆地在空中进行了三个月。外国记者们站在百老汇大厦的楼顶上用双筒望远镜观看双方的激战,XHMA广播电台著名的播音员卡罗尔•阿柯特以激昂的语调每天向上海以至全国人民播报着战争的实况。这期间,日军的飞机把炸弹投在南京路的华懋饭店和汇中大厦、西藏路大世界附近,炸死许多无辜的市民、避难的难民,而国军去轰炸黄浦江上日军巡洋舰的飞机,也误把250公斤的重磅炸弹扔在了人流密集的南京路与外滩的交汇处和繁华的爱德华七世大街,造成1,740人死亡,1,873人受伤。战况的惨烈和战局的不利,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激荡着全国人民的热血,人们指责蒋介石不支援十九路军,粤桂两省和山西等原来反蒋的将领们现在纷纷向蒋请战,要求派他们上前线打鬼子。
    在战役的初期,骆雨桐看到,一群接一群的难民从虹口从闸北通过外白渡桥涌向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在战役的中期,骆雨桐看到上海各报都刊登了一幅令人悲愤不已的照片:一个婴儿坐在遭到轰炸后变成一片废墟的上海火车站的铁轨中间大哭。在战役的后期,骆雨桐看到,十九路军从坚守的阵地上撤退了,他们被调往江西围剿共匪。一群战败的国军士兵为了不向日军投降,退到法租界里,在法国巡捕面前,放下了手上德国造的步枪,摘下了头上印着青天白日的头盔,脸上滚着泪珠,嘴里发出哀鸣。
    耳闻目睹这一切,怎能不使骆雨桐热血沸腾!他再也按耐不住了,他要上阵杀敌,以报国恨家仇。他想,妹妹已经16岁了,应该可以自立了。在一个仍然响着枪炮声的黄昏,他跟骆凤琳说了自己的要上前线打鬼子的想法,妹妹表示非常支持。妹妹的态度让骆雨桐很高兴,也多少有些意外。
    骆凤琳之所以非常支持骆雨桐去打鬼子,除了她也想为父母报仇雪恨之外,还有一个不能说出来的原因——此时她正暗恋着房东的儿子,相信没有哥哥房东的儿子也会照顾她,哥哥在身边管着她反而碍事,骆雨桐对此一无所知,当然骆凤琳这场热烈而懵懂的初恋后来也是无疾而终。
    骆雨桐把从老家带出来的金银首饰和他打工攒下的几十块银元,除了给自己留下一点盘缠,全都留给了妹妹,又按照上海的风俗,让妹妹认了信奉天主教的女房东做寄娘(干妈)。女房东原本就很喜欢已经亭亭玉立朝气蓬勃的骆凤琳,或许也有把她变成自家儿媳的潜意,所以向骆雨桐表示会待凤琳如亲生女儿要他放心。
    骆雨桐安顿好妹妹就踏上了人生新的征程——他要找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因为他读过一些《新青年》之类的书刊,还记得有一期的封面是从地球的两端伸出来的两只大手紧握在一起;还因为那个时候人们普遍认为国民党对日本侵略者是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他们把东北让出去了,接着又把华北让出去了,看样子华东也要让出去。他们不抗日,还不许民众抗日。他们不抗日,还独裁,还腐败。而共产党,讲民主,讲自由,还坚决抗日。要打日本鬼子,不能参加国民党的军队,一定要参加共产党的军队。
    可上哪儿去找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呢?骆雨桐想起民国20年11月,也就是“九·一八”事变发生后不到两个月,刚从东北逃亡到上海的他从报纸上看到在江西瑞金成立了一个新的国家,叫“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当时他不明白苏维埃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好不容易弄明白后,又有新的问题了:在中国土地上怎么还能搞一个国中之国?这个国中之国为什么和苏联用同样的名字?后来从报纸上看到蒋介石调动军队对这个新生的国家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围剿,再后来得知 “赣匪弃巢西窜”,再后来又得知这些“匪”就是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最后又听说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到了陕北。当时他还想,北上抗日应该到华北,为什么要到没有日本侵略者的陕北?一定是报纸报导错误,因为共产党在北上的途中多次发表抗日宣言。
    现在他已经知道共产党的总部在延安,听说上海的很多知识青年,包括电影明星蓝萍都到延安去了。骆雨桐找来地图一看,延安在陕西北部,太远了,什么时候才能到呀?再说这一路上如果遇到什么意外,不仅去不成延安,还可能白搭了性命。
    这时他猛然想起曾经听工友讲过一个传奇故事:说有个菲律宾人叫叶飞,之所以记住了这个名字是因为联想到了张飞,再加上他不是中国人。这个叶飞14岁就参加共产党,在福建省东部领导一支队伍,国民党军多次围剿就是打不垮他。有一次叶飞独自一人到一个叫狮子头客店的地下交通站,约定和他接头的人没来,却来了三个国民党特务,叶飞还没来得及拔枪,身上头上已经挨了好几枪,他倒在血泊中竟然没死,昏迷了十几个小时后被附近的乡亲救活,养好了伤后身材瘦小的他被打扮成出嫁的新娘,坐进大花轿里由乡亲们抬着送回了部队。那一年,叶飞才19岁。听到这个传说的骆雨桐心潮激荡——我也19岁了,终日劳作,碌碌无为,国恨家仇,难道都忘了吗?
    骆雨桐决定找叶飞去!他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一路向南,穿过浙江省,在福建的屏南县,找到了叶飞的中国工农红军闽东独立师,准确的说,是找到了现在的87师师长张强生,张在叶飞领导下坚持了三年游击战争。国共联合抗日后,独立师被改编为新四军第6团,开赴皖南,投入抗日。十多年里,骆雨桐跟着叶飞和张强生南征北战,在蒋介石围剿抗命的新四军的皖南事变中,9,000多战友牺牲了,他是少数幸运地活下来的人之一。在战火中他不断成长,从战士逐级提升成为指挥员,直至成为张强生的师参谋长。
    转业到大上海,使他回到了故地,更想起了故人。
    在闽南的时候,无法与上海通信,到了国共合作共产党的部队不再是“匪”的时候,他从皖南给上海写过信,但是骆凤琳没回信,是没有收到还是有其他变故?骆雨桐纳闷了很久,后来突然想起原来是他没写回信地址。那就等解放上海再说吧。前两天,他还到原来住过的愚园路和镇宁路一带寻找过,可那里已经是面目全非。工作太忙了,慢慢找吧,骆雨桐自我宽慰着。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在一批准备判决的敌特分子中与她——他的亲妹妹重逢。
    骆雨桐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如同一头发了疯的狮子。他捶打自己的胸口,他抓自己的头发。为什么,为什么当初我要扔下她?难道,革命就应该抛弃一切吗?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走到这一步?难道她真的就别无选择吗?我怎么向父母的在天之灵交代?他多么想马上见到她,跪在她面前,把她搂在怀里,对她说,妹妹,哥对不起你······。
    骆雨桐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捂着脸,任凭泪水从指缝中流淌。十几年的革命生涯,喋血岁月,枪林弹雨,出生入死,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坚硬如铁,现在他发现,他心中那块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从未消失,只不过是被残酷的战争岁月长期压抑和掩蔽罢了。今天,心头的硬茧揭开了,露出了鲜红的嫩肉,渗着血丝。
    哭过之后,他好像大梦初醒般地有了一种顿悟,革命者不仅是革命者,他还是儿子、丈夫、哥哥;革命者不仅要有革命的激情,还要有亲人的亲情,不仅要有党性,还要有人性。过去,他认为自己可以把一切奉献给革命奉献给党,包括生命。今天,他对自己画了一个问号——在可以奉献的一切当中,包括她——自己的亲妹妹吗? [博讯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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