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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之女李南央:《我有这样一个继母》第10、11期
(博讯北京时间2020年5月05日 来稿)
第十期 2020.3.8. (接“她也容不下我的姑姑”)

    
     遗憾的是,《李锐家信集》没有通过中宣部的审查,与广西师大出版社的合同自行作废。2006年4月15日我又同香港泰德时代出版有限公司签了合同,结果赶上了个骗子,让他骗了一万元不说,耽误了一年多时间。2007年2月24日经丁东介绍,与美国小批量印刷溪流出版社签订了出版合同,出版社抢在4月13日父亲生日之前印出了第一批书快递给我,我托人带回北京,算是在张玉珍的阻挠下我不能回国为父亲祝九十大寿送给他的一份生日礼物。还是把我和大表姐的来往电邮录在这里,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

    大妹:你好!
    终于在2月14日下决心终止了和那个香港出版社的合同,因为发现了他对另外的人的欺诈行为,确认此人是个骗子。
    然后立即寻找新的出版社。香港有出版社愿出,但要等半年以上。2月17日和美国的溪流出版社签订了合同。上个星期五他们将清样发来,我在周末校对完,星期一清晨3点发回他们。现在出版社已经在做最后的校订了,如果顺利下个月可送印刷厂。最快也要四月底才能拿到书了,如果不顺利,就要到五月份了。在美国出版中文书不可能大批印刷,这家出版社采用的是小批量印刷技术,因此排版、画面和封面质量都不如传统印刷方式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出版社对这本书特别优惠,不需我出一分钱,但是只送两本样书,其余需要自己买。50本以上可以给较多的优惠。因此请将你需要的册数再告我一次,我争取自己买50本以上,这样可以较便宜些,否则总要20多美元一本。
    爸爸电话中说张阿姨说女不做九,男不做十,因此他九十岁生日不做,叫我不要回去。丁东替我问了一次,也是这个答复。因此书要托认识人回国才能带回。我当然尽量争取越早越好。也请告诉我是给你们寄到长沙还是放在北京的什么地方,留待你们去取?
    爸爸曾让我在前言中加入对张阿姨的感激之情,和加一张她的照片,我考虑再三,为尊重那一段历史的真实面貌,没有采纳这个意见。估计张阿姨看到这本书会不高兴。
    实在对不起,这本书耽误了如此长的时间,真是没有料到的。
    爸爸的日记已经整理到1977年。
    问全家人好,大姑姑好!
    小妹
    2007.3.20(美国时间)
    小妹你好!
    今天收到你3月27日寄出的卡及其信。你21日发来的邮件是一片乱码。
    得知有关书的新消息,真是辛苦了你!!难为了你!!我估算了共需要18本。但愿这次能顺利出来。
    舅舅的九十大寿,我们也是积极准备,原本烧瓷,经与舅舅舅妈商量,同意写字,都找好了书画家,结果是不做了,说是很多人都说是男做进,不做满,怕不吉利。我们也只好作罢。只能生日那天打电话问候了。你做的卡我们会珍藏的。
    妈妈春节期间肺部感染住院,身体大不如以前。
    问候你们全家!祝健康!快乐!
    又及:收到此邮件请回复
    大妹4-3(2007)
    大妹:你好!
    出版社在赶,他们争取赶上我朋友离美的日子。我和朋友已经联系了,他同意帮我将书带回国。但是因为现在美国的行李重量已经减少到和中国、欧洲一样,一人只能带两件,一件50磅(过去是75磅),而且27本书已经占去一件行李的重量(给你们10本,给爸爸10本,其他丁东、朱正和广西师大的编辑等7本),故这次只能先给你们10本,晚些时候再将剩余8本给你们带回去。现在知道的是有人5月中旬会从北京来开会,5月18日返回国,如果没有什么变化,前10本,后8本差不了几天。书太重,朋友们年岁也都不小了,不好意思一下让人带那么多,我想你能谅解。
    我美国的朋友5月初回国,他会用特快专递将书分次寄出,以防丢失。他会给你电话联系。但是他觉得如果能有人取大概最安全。毕竟书的价格不低,丢了还需再买损失太大,而且还耽误了时间。反正到时你和他商量吧。
    另外我爸的生日到底是哪天我也搞不清楚。原来户口本上是4月23日,我爸的日记上也记的是4月23日。但是后来似乎一直又按4月13日作,我也就糊涂了(到美国后的第二年,4月23日我给父亲打电话祝贺他生日。张玉珍接的电话,说生日已经做过了,是4月13日。以后我爸的生日就改成4月13日,而不是户口本和他的日记上记述的4月23日了)。
    大姑姑现在情况如何呢?真是十分担心。但愿她能再好好地多活几年。
    问全家人好!
    小妹 4-3(2007)
    小妹你好!
    今天是舅舅90大寿,早晨我打电话过去拜寿,是舅妈接的,说是明年过。“男做进不做满”民间是有这种说法的,就看信不信了,既然她们信(我看舅妈挺怕出事,怕不吉利的)就只能尊重他她们了。舅舅80大寿时我去了北京,我们是按农历算的,力康夫妇请的,有姨爹、珠珠、杨仁阿姨的女儿及我,至今记忆犹新!舅舅的身体不错,我们明年再给舅舅过生日吧,祝愿他健康长寿!!
    小妹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我还是那个看法:只要你爸爸好!爸爸的一切被照顾得好,就满意,就心存感激。至于回家看爸爸,那是天经地义的!要去啊!!希望你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保重!!
     大妹2007.4.13
    大妹:你好!
    爸爸八十岁的生日是在文采阁过的,那次有杜润生,王若水,李慎之,于光远,胡绩伟,吴祖光,丁聪,曾彦修,李普,戴煌,胡德平······济济一堂,大家都讲了话,我们还录了像。在此之前家里人,黄乃夫妇,我哥全家,我们全家,悌忠父母,爸爸以前的司机,于刚的儿子、儿媳妇,还有邻居,张阿姨那边的孩子、朋友热热闹闹在中组部招待所摆了好几桌,忙忙和觅觅还给外公、爷爷唱了“生日快乐”,祝了酒。自从李普的夫人沈容阿姨去世,张阿姨就没什么顾忌了,只容得张家的人了。过去范元甄是不让母亲进门,现在其实是一回事,甚至还不如,有时想想挺悲哀的。
    小妹
    2007.4.12
    大妹:
    昨天这里的网站登出了《云天孤雁待春还——李锐1975-1979家信集》的新书介绍。总算是给爸爸送了一份九十大寿贺礼。不知你从国内是否能够登录那个网站:http:// ······
    我昨天,这里的13日打电话到家里(在办公室无法用实验室的电话打私人国际长途,昨天星期五到家后打的,上班地方距家100多公里,我上班时在外租了人家一间屋子睡觉,并不回家),是张阿姨接的,第一句话是:“你有什么事?”我说,爸爸过生日,想问候一下他的生日。张阿姨说:“呵,我们昨天已经过过了。”我说:“那我和爸爸说句话吧。”张阿姨说:“你爸在吸氧气,不能接电话。”我问候了她的身体,又问了问爸爸的身体。她又问:“你还有事吗?”我说:“那麻烦你等爸爸吸完氧气,告诉他我来过电话,问候他生日快乐。”她说:“我告诉他。”就挂了。因为没有让我过一会儿再打,也就没有再打了,以免让爸爸为难。
    小妹2007.4.14
    小妹你好!
    这份邮件也是一片乱码。打开附件才看到你的信。看完信(打电话经过)我只能叹气!!
    小妹你给舅舅九十大寿的这份礼真是大啊!!是多么宝贵的历史!经历!也是你的一片心血!!舅舅会懂的!做到了问心无愧就心安了!愿你好好保重!!
     大妹
    2007.4.17
    大妹:
    今天上午收到样书,晚上就给朋友送去。这样你们四月底前肯定能得到第一本书了。我的表弟陈朴会给你打电话的。收到书后告我一声。
    祝好!
    小妹
    2007.4.19
    小妹你好!
    得知已拿到样书的消息十分高兴!真是不容易啊!也是好事多磨啊!舅舅能懂的。
     大妹
    2007.4.20
    大妹:你好!
    但愿爸爸能懂吧。我给丁东打了电话,让他转告我爸,生日那天,新书在网上发了。印刷厂已在上星期五将两包书发给我的朋友,今天他应该收到了。因此5月份你们肯定是能见到书了。我还在争取出版社能用“一天快件”邮寄到我办公室两本,但把握不大。如真能如此,可赶上我下周一就回国的一个朋友的航班。到时我大姨的儿子会用特快专递寄长沙一本(寄出后会打电话给你),这样大姑姑就能尽早看到这本书了。
    代问大姑姑好。这本书是献给她和二姑姑的,能在她生前出来,是我最大的欣慰。
    小妹
    2007.4.19
    我后来读到父亲的两则日记,知道父亲对这本书是肯定的:
    2007年5月6日(星期日)
    上午楼上嘉楠来,小妹带回四本书并信:丁抒赠《阳谋》(反右始末,修订本),何清涟赠《雾锁中国》(另一本赠厚泽),及《云天孤雁待春还》(李锐1975—1979家信集),扉页我题《李锐家书》)。引起玉珍重谈旧事。小妹题辞为大家欣赏:“亲情是水,是阳光,是蓝天白云。——谨以此书献给我的两位姑姑”。
    2008年6月29日(星期日)
    今天翻完《云天孤雁待春还》(一直没有全翻过),对有史料意义的地方夹了小纸条,共20多处。小妹做了大好事。
    2007年7月29日(星期日)
    续看《家书》并《父母昨日书》,向玉珍介绍了蔡仙英信。她能看看这两书内容就好了。
    2007年8月16日(星期四)
    上午翻小妹印的《家书》,看到她给耀邦的两封信,谈母亲如何迫害丈夫以及她自己被虐待情况,以及对父亲认识的变化过程,很是动人。唸给玉珍听了。
    在查找旧文存档时,又发现了一封与广西师大出版社责编的电邮,有必要录在这里,一来可使读者了解这位责编的严谨(这样的编辑如今已少见了),二来还正式出版的《云天孤雁待春还》书中李锐一处叙述的原貌。至于父亲为何要做那样的删节,我为什么同意了,应该是很容易理解的,不赘述。(加粗和下划线是我现在录入时加的)
    XX:你好!
    谢谢来函。
    你说的时间顺序我们在整理信时就已经注意到。我爸对这事在三封不同的信中说到三个不同的月份,也就是你提到的那三封信:
    1977年12月23日致胡耀邦信:5月,
    1978年4月28日致胡乔木信:6月,
    1977年5月2日给二姑:8月。
    我是相信8月的说法是准确的。因为77年5月2日在三封信中日期最靠前,因而记忆也就最准确。而后两封信中一说是5月,一说是6月,可见那时记忆已朦胧。之所以会有5、6月的记忆,我们当时分析,那个女孩子已经有了很亲近的表示,但是我爸尚能自持。
    根据1976年8月7日信我爸将她介绍给小胖子,而9月7日的信就说“不必再提”,我分析事情应该就发生在8月7日以后,而绝不会是这之前。这种分析当然既有从信件时序的分析,也有对我爸品格的信任。为了尊重历史原貌,不为亲者讳,尊者讳,我们还是把这些信都录入了。人们看后当然会有不同的分析和结论,这都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更多的人会因此更相信这些信件的真实性,和我在整理这些信件时的诚实性,因而使这些信件更具有了本应有的历史价值。
    谢谢你如此细致地审校这些信件。你也知道所有这些信中,真正做了改动的就是那封有关于光远的信。将来有机会在大陆再版时,我仍然希望恢复原貌,将我父亲的改动和原因以及我的看法作为注释附在那段后边。
    祝好!
    南央 2006.8.1
    
     “有关于光远的信”书中的版本:
    1978年4月26日,李锐给二姐李英华信
    关于被捕问题,又想起一个人:于光远(现科委副主任,社科院副院长)。抗战初期,他在广州被捕过(以建立民先领导身份去广东的)。同在延安中央青委时,他德文好,译《自然辩证法》,后来便调到自然科学院去了。同被捕问题有关。我不相信,被捕写了东西,就一视同仁。
    信的原文:
    ······抗战初期,他在广州被捕,似被捕过两次(以建立民先领导身份去广东的),表现大概不好。同在延安中央青委时,他是“闲职”,颇“倒霉”的样子,(德文好,于是译自然辩证法),后来便调到自然科学院去了···
    
十一期 2020 0314 回到大陆无家可归

    我最后一次回家住,应该是1998年女儿高中毕业回国开音乐会那次。再下次回国提前打电话到家里,父亲说:“妈妈说我们都老了,家里地方太小,你们回来不能住在家里了。你看怎么办?”
    我说:“没关系的,我们自己找地方就是。”
    后来我们在大姨家住过,在嘉楠家住过,待22号楼旁边的国宏宾馆建成后,每次探亲回国就住在那里了。
    父亲是在2003年10月住院那次决定安装起搏器的。也就是那次住院,李源潮到医院探望了父亲,张玉珍恰好也在,再次提出解决2002年7月借调到中组部给父亲开车的她的女婿张满起转正的问题,李源潮一口应允下来。随着满起正式调入中组部,张玉珍又向部里提出在22号楼为李锐的司机,也就是她的养女一家解决一套住房的要求。父亲2004年9月3日的日记中记有:“同满起父母到附近一酒家一起晚餐。小玲搬新居请客也。”也就是说,应该是在这一天前不久,张玉珍的养女钟小玲和丈夫张满起一家搬入了22号楼一单元六层副部级的三室一厅。我2004年10月9日回国前,父亲在电话中高兴地告诉我,这次可以住在小玲子那边,他跟张玉珍说好了,那个单元中留出一间,平常可以当他的书房用,在那里躲客人写东西,我回去就让我住。
    那次回京完成了一件事情,10月14日我去机场接来了旧金山湾区华语26台专题节目“话越地平线”主持人史东先生,第二天他对父亲做了整整半天的採访。之后史东先生连播了三期对李锐的专访。我10月20日离京,与钟小玲一家相安无事。同年12月我和悌忠一起经东京回国,20日到的北京,我还是住在钟小玲的单元,悌忠住在他的父母那儿。这次住出了事故,父亲在日记中记下出事的确切日期。
    2004年12月24日(星期五)
    午饭时同小妹一起谈到么么,并看近日同其母照片。不料晚饭前同玉珍别扭起来。晚上我还发了脾气。
    那天午饭时发生的事情我还依稀记得。听到父亲又谈起么么,张玉珍说:你那么想你的那个女儿,我给你找来。
    父亲说:你有那么大本事?
    张玉珍说:怎么没有?不信我给你找回来。
    父亲哈哈一笑:你真找回来我给你一百块钱。
    父亲没当真,以为不过是个玩笑。没想到当天晚上张玉珍因此大闹了一场。
    恰巧头一天在父亲的要求下,我将放在钟小玲单元水房里的漱洗用具拿到了父亲这边阿姨用的洗手间。因为父亲告诉我张玉珍说我每天洗两次澡,小玲身体不好,吵得他们睡不好觉。
    我说:我哪里会一天洗两个澡啊?
    父亲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每天早晚在我这边洗漱就是了,晚上要是洗澡,就在这边洗过澡再过那边去睡觉。
    我心说了:爸,你也真是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十冬腊月洗完澡从露天通道过到那边的单元不是找着让我生病吗?想着“不洗澡算了”,嘴上回答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一早我过到父亲那边阿姨的水房,正在刷牙、洗脸,父亲悄悄地打开了门,指指正对着的他的书房门,示意我洗漱完后他有话要对我说。父亲的神色让我觉得出了什么事儿,匆匆地擦了脸,就赶紧进了书房。父亲示意我将门关上,让我坐下后开了口:昨天晚上她跪在地上大闹了一场,问我为什么他们一家人如此尽心地伺候我,可我总要惦记自己的女儿,还逼问我为什么就是不肯说一句自己女儿的坏话。这次她闹得太岂有此理,我没有理她,让她跪在那儿。一直闹到三点钟,我看实在是太晚了,才把她搀起来,劝她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自从我们分到住房将家具全部搬出父亲的公寓后,张玉珍就和父亲就分居了。她住在向阳一面的大屋,睡的是一张双人大床。靠露天走廊的北屋原来是父亲的书房兼客房,成了父亲的卧室,一墙的书柜、一张写字台外加一个衣柜余下的空间放置着父亲窄窄的小号单人床。父亲曾从床上滚下多次,张玉珍也不避讳谈发生的事故,只不过匪夷所思地变成炫耀她对老李多么关怀,老李半夜摔下床她都能听到,立即跑过来挽扶。我提过几次给父亲换张大点的床,张玉珍支应我说父亲不愿意换。我当然不能坚持,家里的事只能她作主。还是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我守在父亲的病床边同24小时服侍他的小余聊天,她告诉了我个中缘由。一次,钟小玲和张玉珍进了父亲的卧房,她恰巧经过门口,看到钟小玲在张玉珍的指点下拉出父亲小床下的抽屉,里面竟然是装得满满的字画。小余说:不能换床啊,换了就让老头子看到床下的东西了。我惊愕得无以复加:亏他们想得出这种灯下黑!父亲的日记中只记述过他看到张玉珍壁柜里的藏物:
    2013年9月16日(星期一)
    小玲和满起整理玉珍房间的壁柜,清出三十多瓶酒,以及几十盒人参之类,都是多年来接受的礼物,意外的有精装两厚本郑板桥的书、画集,以及陈双碧送的白玉瓷小佛爷,还有维娜送的两块手表(上有许多围棋),还有钢笔等。
    扯远了,回到那天,父亲很伤感,神色黯然地叹道:“我这一生呵!我的这两次婚姻呵!幸亏有你这么个女儿,要不我这辈子有多窝囊······”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安慰他说:“她没有生过孩子,理解不了骨肉亲情,你原谅她······”
    正说话间,只听“咚”的一声,书房门被张玉珍一巴掌推开了,我和父亲都愣在了那里。张玉珍指着我的鼻子骂开了。这时的我,已经不是二十九岁的那个刚刚从山沟里出来的小工人了。她骂她的,我只当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儿地好言相劝。记得我说了“六四”后她准备和我爸一起坐牢,我感谢她,我的亲生母亲做不到这一点。
    我说:妈妈,以后你心里有气,尽管冲着我骂,不要再和老头子闹了。他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真有个好歹,与你又有什么好处?
    她喷着吐沫星子冲我叫:“你不要叫我妈妈,我恶心!”
    我还是说:妈妈,是我不好,我过去年轻不懂事,我诚心诚意向你道歉。以后我哪点做的不好,你尽管骂我,千万别再这样跟我爸闹了。你们岁数都不小了,都经不起这样的吵······
    总算把她安抚住了,离开书房到饭厅去摆早饭。
    我刚要跟出去帮忙,父亲拉住我小声说:“你再对她说一遍,将来你什么都不要,东西都是她的。”
    在饭桌上,我照样说了:“妈妈,你放心,将来爸爸不在了,东西都是你的,我一样也不会要的。”张玉珍放下碗筷,高声地用她特有的陕北腔说:“我十五岁就参加革命,我革了一辈子命,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能宽容她对金钱物质超出我能理解的欲望,我能宽容她不允许父亲留给自己子女一点点亲情的霸道,但是拿出老革命的招牌来给自己壮门面,这太过份了!那一刻我很难过,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陕北农村和她一样走进抗大的农民中有多少人牺牲在战场上了,没有能够等到戴上“革了一辈子命”的桂冠的这一天。你活过来了,你过着比中国尚有千万计的贫穷的农民好得多的生活,你不再去想为如何改变他们的生存状况做些什么也就罢了,你对我父亲的亲人毫无道德可言的行为我不与你计较,但是怎么可以想出“我革了一辈子命”这样的话来占据道德的制高点?我彻底地崩溃了。吃完饭,我和父亲回到他的书房,我对父亲说:“我说了,你也听到了她说,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种话,以后绝不会再说了。”
    父亲连说:“好,好。”我没有从父亲的脸上读出一丝一毫对张玉珍的愠色。爸啊,爸啊,你这是怎么了啊?!心中涌出了无限的悲哀。
    中饭时,满起过来了:“大姐,我把东西给你拿回去。这样不好。”不由分说将我放在阿姨洗漱间的用具拿回了他们的单元。张玉珍说:“小玲怪我不该说她有病。埋怨我一家人好好的,你这是干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
    剩下的在北京的日子,我与满起一家相安无事。但是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家住过。
    这里录下我与大表姐的几封电邮,比我现在叙述要准确、清晰得多:
    大妹:你好!
    照片收到。多谢了!
    那次大吵的起因,据爸爸说是为了么么。头天中午我在家吃饭,饭桌上张阿姨主动提到么么。说如果我爸爸非常想么么,她可以设法取得联系,让么么来见爸爸。爸爸问:“你哪有那么大本事?如果你真能让她来,我给你100块钱。”爸爸显然以为她说着玩的。我当时听话听音,以为她是想告诉我:你别以为你爸爸喜欢你,其实他最喜欢的是么么。我什么也没有说。后来爸爸又对我说,张阿姨的女儿嫌我晚上上厕所吵他们睡觉,又说我早上起得太早,闹他们睡不好,让我早晨梳洗和洗澡在他那边,晚上只在那边睡觉。我答应了。当天晚上我没在家吃饭,回来的也很晚,因此不知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早晨我去爸爸那边的小洗手间洗脸,你应该记得,门正对着爸爸的书房。爸爸听我来了,悄悄开门,对我做了个手势,让我到他书房有话对我说。我进去,他说他们昨晚空前地大吵了一次。他说他先是训了小玲子,具体内容没有告诉我。我猜是为了我的事。因为当初小玲子一家搬到隔壁单元时(爸爸从机关借的),说好其中一间平时他在那里躲客人,我回来就让我住。小玲子的态度显然是不愿意我住,也许爸爸为此生了气,说了她。爸爸没有细说后来怎么样,只说他没有吃晚饭。晚上张阿姨过到他的书房,跪在地上大哭大闹,说:原来你还是想着么么,想着你的女儿。我们全家对你那末好,怎么就换不来你说一句你女儿的坏话。你一提么么你就想见。爸爸觉得本来是她先提的么么,这不是无理取闹吗。就任她跪在那里哭,没有理她。她又说了很多我过去如何、如何······我正在向爸爸解释,她也曾向李普夫妇说过我,可是他们的女儿(也在美国)根本不相信她说的那些话——比如悌忠要打她,我们派人来打她之类。这时,张阿姨推门进来,指着我骂,就像当年我妈一样,一一历数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我的“罪状”。不过我听明白了一件事,她逼着我爸说我不好,我爸大概不肯说。因为她翻来覆去地说:李锐,你没良心啊,我们一家人对你那么好,怎末就不能换回一句你说你女儿“不好”。你的女儿就那么好,就那么心肝宝贝等等。事情的起因似乎还可追溯更远一些。她背着爸爸拿走了爸爸的一幅齐白石的画,去年王申生到北京(那位在磨子潭时爸爸结交的年轻画家),说记得爸爸有一幅齐白石很好的画,说现在大概值500万,想再看一看。爸爸很高兴,让张阿姨去拿。结果张阿姨说不在了。爸爸当时很下不来台。正好去年夏天忙忙和她的一个美国同学回国过暑假,我也陪他们回去,中间要去上海玩,就住在王申生家。爸爸将此事告我,让我向王申生解释,说张阿姨拿走那张画,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给爸爸买个别墅,让我和申生具体商量怎么办。我就如实跟申生说了。回来后,我转达了申生的具体卖画意见。结果张阿姨又说不买房子,要钱。我说那就不如留着画,不要急于卖。她坚持要卖,还说如真能卖500万,给申生一百万,给我一百万。我当即说:“我不会要这个钱的。”爸爸问她:“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她说:“你别管。”就出去了。爸爸对我说:“我才明白她是要钱。”我安慰他:“你也要理解,你万一不在了,她确实需要钱。不要怪她。”我一句她的坏话都没说。没想到,自此,张阿姨不止跟一个人说我想要爸爸的画,爸爸还告诉我,她居然还说:忙忙想要这幅画。我问爸爸:“这种话你也信?忙忙连我们的钱都不要,上医学院自己贷款,她怎么会去想要你的钱?再说她根本就没见过这幅画,可能连齐白石是谁都不知道。”爸爸还告诉我,张阿姨逼着他写字据,说将画送给她。爸爸不愿意,说:不是已经说好送你了吗,为什么还要写?张阿姨说:“我就是要你写下来。”我告诉爸爸:其实这些都是老百姓能够理解的事情。就是你这个大知识分子搞不明白。为了你自己,有些事情你可以做,有些事情你不可以做。爸爸让我当着张阿姨的面表态,我什么东西都不会要,让她放心。那天早晨在饭桌上我说了,张阿姨立即说: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十五岁就参加革命等等,我觉得特没意思,就没再多说什么。我后来征求了一些老人的意见,他们都不让我写公证:放弃一切继承权。他们说知道你不会要,但是为了你爸,为了你还能回去看你爸,你也不能写。我就告诉爸爸:爸爸你也听见我告诉她我不要你的任何东西,你也听到她的回答,她对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以后这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了。我不要你的东西,那是我的事,但是她没有权利要求一切都是她的。你一定要记住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我觉得爸爸似乎听明白了我要说的话。我不能说得太直白了。一来怕他伤心,二来他毕竟要靠张阿姨照顾她,他这么大年纪,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为了这些闹得没有太平日子,太不值得了。我想因为张阿姨有了紧迫感,才会越来越不愿意我回家。就怕我爸爸会给我留些什么。即使我告诉了她,我什么都不要,她也不会相信的。正因为如此,我也许还有可能再进那个家门。如果我写了公证,放弃一切遗产,我这个人存在的价值也就没有了,她也不需再防着我什么。会像20多年前一样拍着桌子用最难听的话骂我,不许我进这个家门。但是我知道,爸爸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我帮助整理,他的那些来往信件我每次回去整理一些,还没有来得及全整理完,拿回美国成文。“龙胆紫”狱中原件爸爸已給我拿到美国,我也还没有做好最后出版的工作。因此我还必须保证自己能够走进那个家门。再说我也觉得我爸生命的最后时光,如果他所有的至亲骨肉都不能和他亲近,他也未必就幸福。你说张阿姨心疼我爸,我现在开始对此怀疑。她总说有人想暗杀我爸,果真如此,为什么她一直让我爸住在靠敞开通道的那间背阴小屋,而且是小床,自己住在向阳的大屋,大床。有人想害爸爸,从通道的窗户不是太容易进来吗?
    事情不是一两句说得清的,希望你能了解个大概。
    等待你寄来的信件。
    保持联系。
    小妹
    2005.5.8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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